第148章 我会护着你
林婉音站在廊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想得出神。
小翠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小姐,您也不用可怜她。当初啊,柳姨可是趁着太太怀孕,瞅准了时机爬了老爷的床呢。太太没把她发卖出去都算是好的了。”
林婉音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小翠点点头,像倒豆子似的往外冒:“柳姨啊,原本是老太太屋里的人,打小就跟着老太太。老太太喜欢她,说她乖巧听话,手脚也利索。老爷没成亲那会儿,她就在跟前伺候,端茶倒水,铺床叠被。老太太早就说过,等大太太进了门,过个一年半载的,就把她收了房。这本也是大户人家常有的事,贴身丫鬟抬姨娘,不算什么稀罕。”
她顿了顿,又说:“太太其实刚进门就知道这事儿了。不过不知怎么的,过了一年又一年,太太都生了好几个了,老太太也没提。柳姨就还是那个端茶倒水的小丫头。”
“后来老太太病倒了,拖了半年,走了。临了也没提那件事。老太太这一走,柳姨在府里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她是老太太屋里的人,太太有自己的陪嫁丫鬟,用不上她。管事的就把她调去厨房,干些粗使活计,她也不吭声,就那么干着。”
“那时候啊,她娘家出了事。她爹病倒了,家里弟兄好几个,就靠几亩薄田过日子。她每个月把攒下的月钱托人捎回去,可那点钱,不够抓药的。”
“刚好那阵子太太正怀着谦少爷,身子重,不方便伺候老爷。”
林婉音奇怪地问:“谦少爷?”
小翠说:“是啊,小姐。其实在大少爷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呢。一个延少爷,还有一个谦少爷。可是很多年前得了麻疹,都夭折了。还是差不多时间走的。”
林婉音怔了一下:“还有这事儿?”
小翠点点头,声音放得更低了些:“据说太太怀谦少爷的时候,有一回两人拌了嘴,老爷拂袖而去,在书房喝闷酒。柳姨就是那时候……”
“太太知道的时候,正挺着大肚子,听说这个消息,当场摔了一个茶杯,骂柳姨是个不要脸的东西。”
“后来谦少爷出生没多久,柳姨这边肚子也大了。可抬姨娘的事儿,太太一直没点头同意,老爷又自知理亏,就把她安置在外头。原本是说等她生下孩子,等太太气消了,再接她回来。可惜……”
小翠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绍华少爷真是生不逢时。”
林婉音问:“这又怎么说?”
小翠说:“那年,麻疹肆虐。先是延少爷发起了烧。起初大家都没当回事。太太照顾了延少爷一夜,后来还给谦少爷喂了奶。结果两个孩子都烧起来了。这病来得快,没几天工夫,两个孩子就先后去了。好在那时候大少爷是跟着老爷在军营里,才躲过一劫。”
林婉音站在原地,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嗓子眼堵得慌。她想着陈母那时候该有多绝望。眼睁睁看着两个孩子一个一个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难怪她后来把全部希望压在陈绍衡身上,换了她,她也怕。
小翠继续说:“这边两个小少爷身后事才过,太太哭得站都站不起来,还没缓过劲来,那边又传来消息——柳姨生了,是个儿子。”
“按规矩,正妻要给外室的儿子送礼,要过问安顿,要摆出大度的样子。太太让人准备了东西,打发人送去。什么红绸、银锁、长命富贵锁,都要太太亲自挑。您说,太太心里能痛快吗?”
“所以啊,太太后来就再也没有松过口。柳姨也就这么一直在外面搁着。”
小翠压低声音,凑得更近了些:“要我说啊,华少爷和文少爷以后日子怕是不好过哦。太太每次看见那两个庶子,就会想起来这些事儿。想起来,心里肯定就不舒服。”
林婉音站在那里,心里堵得慌,可又有种说不出的无力感。她长长叹了口气,忽然转过头:“小翠,你这八卦体质。这些都是哪儿听来的?”
小翠眨了眨眼,说得理所当然:“厨房的何婶子,您知道吧?在陈家几十年了。柳姨在厨房做粗使活计的时候她就在了。她跟我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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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音闷闷不乐地回到房间。陈绍衡今天没出门,正靠在沙发上看报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这一大早的,去哪儿了?”
林婉音没回答,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顺势往他怀里一倒,像只没了骨头的猫,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委屈:“阿衡,我心里难受。”
陈绍衡放下报纸,低头看她。凑近了才瞧见,她的眼眶有点红,像是哭过,又像是忍着没哭。
“怎么了?”他问。
她没动,只是往他怀里又埋了埋,声音闷闷的:“绍华和绍文,以后住在这里,就不能再回柳姨那儿了吧?”
陈绍衡没说话。她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回去了就是没规矩,要被人说。他们得叫自己的亲娘‘柳姨’,叫另一个女人‘母亲’。”
她顿了顿,声音涩涩的:“我也心疼母亲。她什么都没做错,丈夫在外面有了别人,生了孩子,她还得把孩子接回来养。对着自己丈夫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还要嘘寒问暖,还要做出一副慈母的样子。她心里也一定很难受吧?”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她们谁都没错,可谁也不痛快。”
陈绍衡坐在那儿,听她一句一句地说,没插嘴。她很少这样,平时总是温和沉静的,让人瞧着就安心。
他伸出手,把她圈进怀里,收得紧了些。他想着她也是庶出,她小时候或许也像绍华绍文那样,低着头过日子。所以才特别有感而发吧。
“婉音。”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她听不太懂的东西,“别再为他们难过了。”
她愣了一下,想抬头看他,被他按住了。
“你和他们不一样。”
她在他怀里挣了一下,仰起脸:“啊?什么不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她。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总是冷硬的五官,此刻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神情——是一种笨拙的、不太会表达的温柔。
“你有我。”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我会护着你。不让任何人给你委屈受。”
她愣住了。他说“护着你”,像一把伞撑在头顶,像一堵墙挡在身前。她忽然觉得鼻尖发酸,一股热意从胸口涌上来,涌到眼眶里,挡都挡不住。
“阿衡……”她的声音哑了,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把她重新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她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像在告诉她——我在,我在这儿。
她伸出手,回抱住他,抱得紧紧的,脸埋在他胸口。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洇在他胸口的衣裳上,一小块,温热的。
“你干嘛说这个……”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哭腔,又带着点埋怨,“好好的,说这个干嘛……”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有虫叫声,细细密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