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妖精
陈公馆占地不小,后院往西走,穿过一片密密的竹林,有一栋孤零零的青砖房子。
那房子不高,两层,窗户却开得很小。墙根爬满了青苔,屋顶的瓦缝里长出几株野草,风一吹,簌簌地响。晴天还好,阴雨天的时候,那片竹林乌压压的,房子立在里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陈公馆里的人管它叫“冷室”,听着像个放杂物的地方。但每个新进公馆的丫鬟或佣工,头一条规矩就是:不要随便靠近冷室。
也有老人私下叫它“后院”。不是指陈公馆的后院,是另一种“后院”,意思是:有些事,在前头办不了,就送到后院去办。
陈家为什么把刑讯的地方设在家里?倒不是因为他们有什么特殊癖好,而是因为有些事,不能放在兵营里办。
兵营里人多眼杂。抓来的犯人,有些身份复杂。这些人要是关在兵营里,难保消息不走漏——今天关进去,明天就有人来捞,后天就有人在报纸上骂他们“滥用私刑”。
但在自己家里,就没人知道。
竹林深,房子偏,外头的人进不来,里头的人不敢说。需要审的人,夜里悄悄押进来,审完了,活着送走,或者死了埋掉,都没人知道。
这便是最安全的地方——不是兵营,是自己的后院。
晚间,林婉音站在窗边,盯着外面看。
陈绍衡走过去,从背后搂住她,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低头贴了贴她的脸。
“啊,好扎人。”她缩了缩脖子。
陈绍衡低低地笑了一声:“看什么呢?”
林婉音指着远处说:“那边是绍华和绍文住的厢房,是不是离竹林太近了?”她转过身,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问他,“你说,他们离那里那么近,会不会听到什么声音?”
“听到什么声音?”陈绍衡不明所以。
“就是……就是犯人的声音啊。你们刑讯的时候,会不会被他们听到了?”
陈绍衡脸色微微一变:“谁告诉你那里有犯人?”
林婉音一副“你不用瞒着我”的表情。
“不用谁告诉我,我早知道了。”
“你知道?”
“嗯,我看见了。”
陈绍衡心里一紧。
看见什么了?看见那栋房子?看见门口站着的兵?还是……看见他了?
他想起某个傍晚。天快黑了,竹林里光线暗,他站在冷室门口抽烟,等着里头的人把那个探子按进水桶。他不记得那时候有人来过,但也许有。也许她就站在某棵竹子后面,看着。
他厌恶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所以才拼了命把她护在家里,不想让她沾染。刑讯室里的那些事,比那些勾心斗角更脏、更暗、更见不得人。他怎么舍得让她知道?
可现在她说她看见了。
她会看见什么?看见他那个样子:冷着脸,眼里没人性,像一尊庙里供着的凶神。
他忽然有点慌。
那种被人看见了自己最不想被看见的那一面、那种无处躲藏的慌。
他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从来不觉得那有什么。那是他的事,他的活,他的命。但他从来没想过让她知道。从来没想过她会有那么一天,站在竹林里,隔着几十步远,看着他在灯光下的影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沉默了很久。
林婉音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低下去,没了平时那股子硬气:
“……你看见什么了?”
林婉音想了想:“一个人,被绑在椅子上。有人往他脸上泼水。”
陈绍衡闭了闭眼。
就这些。还好。不是最难看的那种。
但已经够多了。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头发上,闷了一会儿,忽然问:
“怕吗?”
林婉音没答,只是摇了摇头。
她只是问:“他们会听到吗?听到了怎么办?”
“不会的。”他说,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那地方有地下室,隔音。夜里再大的声,外头也听不见。”
林婉音没说话。她靠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
“你在刑讯犯人的时候,是怎么计算时间的?”
陈绍衡愣住了。
“……什么?”
“就是把人按水里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判断他快不行了?多久拉上来?”
陈绍衡看着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怎么……转头就问起这个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婉音没答,只是看着他,等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答了:“看人。壮的能久点,瘦的、怕死的,十几秒就撑不住了。我一般数到二十五、三十就拉上来,再久就真死了。”
林婉音点点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算的二十五、三十?”她又问,“自己数的?还是有人计时?”
“自己数。”陈绍衡看着她,越来越不明白她想干什么,“心里数。一、二、三……数到二十五,差不多了。怎么了?”
林婉音没答。她只是又点点头,靠回他怀里。
陈绍衡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正想说什么,外头传来小翠的声音:“小姐,洗澡水给您放好了。”
“哦,这就来。”林婉音松开他,打算去浴室。走到门口,脚步停了停,又转回来,走到陈绍衡面前。
她站定了,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灯影在她脸上晃,那双眼睛半阖着,像蒙了一层雾。她抬起手,指尖搭上他的衣领,慢慢往下滑,滑到腰带那儿,停住了。她勾住那条腰带,那几根手指白得晃眼,缠在深色的腰带上,像一截雪落进了墨里。轻轻往外一拉,身子也跟着往前倾,像一截被风吹弯的柳枝,软软地靠过来。仰起脸,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
“你跟我一起洗。”
说完,也不等他应,勾着他就往前走。那步子不急不慢的,腰肢款款地摆,像猫踩着月光。走了两步,她又微微偏过头,眼波流转,唇角噙着一抹狡黠又柔媚的笑,眼神湿漉漉地往他身上一勾,带着几分撩人的慵懒。
陈绍衡只觉得浑身热血一下子涌了上来,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小妖精……
(回头翻了翻前面写的,发现前五十章大概都要大修。这个工作量……想想就腿软,真有点干不动了。
一天到晚总觉得事情堆成山,一睁眼就有一百件事排着队等我。这日子过得……太苦逼了。
家人们,行行好,给我扔几条评论行不行?让我知道你们还在,我还能再苟一苟。)
感谢城主府城的金师兄送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