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学门技术
陈伯荣在书房里枯坐了半个时辰,手里的公文翻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副官冯永年垂手立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静静候着。
终于,陈伯荣把公文往桌上一撂,靠进太师椅里,长长出了一口气。
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永年。”
“在。”冯永年应声,声音沉稳。
“你说那小子,今儿又来了?”陈伯荣的目光投向窗外
冯永年低头回道:“是。绍华少爷在回廊那儿等了一下午了。”
陈伯荣没说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倒是个有志气的。”
冯永年没接话。
陈伯荣忽然转了话头,看向他:“你说,他为什么想去军校?”
冯永年略一沉吟,斟酌着字句,小心道:“绍华少爷是庶出……想出头,从军是最快的路。”
“最快的路,也是最险的路。”陈伯荣哼了一声,“他当那是什么好去处?战场上枪子儿不长眼,真去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两说。”
冯永年顿了顿,还是硬着头皮接话:“老爷是担心……绍华少爷将来跟绍衡少爷……”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陈伯荣陷入沉默,窗外的树影被风拂得晃动。半晌,他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掺着说不清的苦涩与无奈:“永年啊,你跟我这么多年,倒说说,这种事怎么处理?”
冯永年愣了一下,低头道:“小的不敢妄议。”
“让你说就说。”陈伯荣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冯永年斟酌了一下,才道:“回老爷,这种事……各家有各家的做法。有的老爷把庶出的儿子远远打发走,给笔钱,让他们自己谋生,从此不闻不问。有的老爷心善些,安排个差事,养着,但不让沾家里的权。也有的老爷……把庶子送进军校,将来和嫡子争家产的,也不是没有。”
陈伯荣缓缓点头,眼底沉了沉,没说话。
冯永年顿了顿,又道:“但像咱家这样的情况……绍衡少爷是嫡长子,又在军中站稳了脚跟,将来这家自然是他的。绍华少爷要是真去了军校,学成回来,有了军中的根基,到时候……”
他没往下说。
陈伯荣替他说了:“到时候,他服不服绍衡,两说。他手下那帮人,跟不跟绍衡,又是两说。”
冯永年低头:“老爷明鉴。”
陈伯荣又沉默了。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女子轻柔的说话声,隔着墙,听不真切。他没动,只是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些声音渐渐近了,又停在了回廊那头。
是林婉音。
回廊上,林婉音从小花园慢慢走回来。远远就看见回廊里的石桌上摆着茶点,两个人影坐在那儿。自从陈绍华和陈绍文两兄弟认祖归宗后,林婉音总能在这个时辰看见他们出现在回廊边上。一连几天了,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人。
绍文年纪小,手里捏着一块点心,正往嘴里塞。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偷偷摸摸往自己兜里又揣了一块。绍华坐在旁边,看见了,眉头一皱,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绍文讪讪地缩回手,嚼着嘴里的,眼睛还盯着桌上的点心。
林婉音脚步顿了顿,还是继续往前走。
绍华先看见她,立刻站起来:“大嫂。”
绍文听见哥哥开口,也慌忙站起来,嘴里还含着点心没咽下去,含糊地跟着叫了一声:“大嫂。”
林婉音点点头,目光从桌上的茶点移到他们脸上,随口问:“在这儿做什么呢?”
绍华垂着眼:“在等父亲。父亲在处理军务,还没有得空见我们。”
“等父亲?”林婉音心里微微一动,这些天一直候着?“你找父亲有什么事吗?”
绍文到底年纪小,藏不住话,嘴一张就溜了出来:“哥想找父亲谈军校的事儿。”
陈绍华眉头一拧,低声呵斥:“闭嘴,就你多话。”
绍文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林婉音抬眼望向回廊尽头。那扇朱漆书房门紧闭着,纹丝不动。那是陈伯荣办公的地方。她轻轻地“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心里却清楚,像陈父这种老官僚,最是擅长这种不动声色的拖延。所谓军务繁忙,说白了就是不想当面回绝,又一时拿不定主意,就先这么晾着呗。
她想着,又把目光落在绍文身上。那孩子站在那儿,规规矩矩的,但嘴角还沾着点心屑,鼓囊囊的腮帮子也没完全咽下去,眼睛里还有点被抓包后的心虚,看着怪可爱的。林婉音忍不住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在旁边石凳上坐下来。
“站那儿干嘛,坐吧。”林婉音在一旁石凳上坐下,语气温和。
绍华迟疑了一下,拉着绍文重新坐下。
林婉音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看着绍华,也没绕弯子,直接问:“那天饭桌上,你说想去军校,是认真的?”
陈绍华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警惕。他不知道这位大嫂想干什么。
只淡淡应道:“是。”
“为什么呀?”林婉音追问
陈绍华沉默了一下,才道:“男子汉大丈夫,当兵吃粮,报效国家,有什么为什么?”
林婉音听着这话,点点头。心里想:果然是民国标准答案。
旁边陈绍文又忍不住了:“哥说想要出人头地,让娘过上好日子。”
绍华又瞪了他一眼。绍文瘪瘪嘴,不吭声了。
林婉音没说话,端着茶杯慢慢转着。她试着从陈绍华的角度去想:他是庶出,他生母是外室,一辈子被压着。他想出人头地,想让母亲不再憋屈。这她能理解。但她理解不了的是:为什么非得走这条路?这年头,军阀混战,死人如麻。陈绍衡每天出门,她心里都悬着。现在他弟弟也想往这条路上走?
她放下茶杯,看着他:“你刚才说,想跟父亲说说军校的事。那如果父亲不同意呢?你怎么办?”
陈绍华没回答,垂下眼,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婉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心里拧着一股劲儿,认准了那条路,就以为那是唯一的出路。她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其实绍华,出人头地的路有很多,不是只有当兵这一条。”
她换了个轻松的语气,像随口聊天似的:“诶,你理科成绩怎么样?”
“理科?……成绩?”陈绍华一脸茫然。
林婉音补充:“就是数学、物理、化学呀。”
陈绍华想了想:“数学?你是说算学吗?我在外面学堂里学过一点算学,其它……没接触过。算学的话还行。先生说我有天赋。”
林婉音眼睛一亮,轻拍掌心:“那太好了。我跟你说,算学好,将来可以去学技术。”
“技术?”陈绍华满脸不解。
“嗯,比如工程、建筑、造桥、修铁路,或是学医。"林婉音耐心解释,"你看啊,这个世道,什么都会变,但有一门手艺在手里,走到哪儿都饿不死。这叫金——饭——碗。端上了就摔不烂。”
陈绍华怔了一下。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
“你听过詹天佑吗?”林婉音又问。
陈绍华想了想,含糊道:“好像……听过。是修铁路的?”
林婉音点点头:“对。他修了京张铁路,一百年后,人们还记得他呢。”
陈绍华愣了愣:“一百年后?”
林婉音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找补:“我就是打个比方。意思是,他做的事,让后人记住了他。”
她顿了顿,又说:“再比如说学医。你知道李时珍、华佗吧?”
陈绍华点点头,这回接得很快:“知道。《本草纲目》嘛,还有刮骨疗毒那个。”
林婉音笑了:“对。他们也是几千年前的人了,可到今天,人家还记得他们。为什么?因为他们做了对别人有用的事。”
陈绍华听着,没说话,但目光不像方才那样警惕了。
林婉音又说:“再往大了说,你可以去做科学家。比如研究怎么造飞机、造大炮、造那种特别厉害的武器。你要是真能造出保家卫国的利器,那你就厉害了。几百年后,课本上都有你的名字,后辈读书读到你都觉得骄傲。到时候,你可就名垂千古了。”
陈绍华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他一个外室生的庶子,连能不能进陈家都悬了好些年,哪敢想什么名垂千古?
(今天这一章,致敬张雪峰老师。
没想到这样一个人,突然就走了。消息出来的时候,我愣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帮那么多人指过路、避过坑,到头来自己却没躲过这一遭。晚上坐在桌前写这一章,忽然就想让林婉音在民国也当一回人生导师,给那个不知道路在哪儿的孩子,指一指方向。
也算是一种念想吧。
我只有晚上才有时间写,只能晚上动笔。今天还有一章,会尽量写完再睡。
感谢“喜欢黄猫的朱厌”“城主府城的金师兄”“吾五万般宜”送来的礼物。你们的支持,我都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