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故人

第176章 故人

陈绍衡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南方军虽未打过来,但暗地里已经开始渗透。他接到密报,手下有个营长跟南边有书信往来,涉嫌通敌。不能公开抓,怕引起恐慌;也不能不管,怕关键时刻被捅刀子。于是暗中调查、布控、设局。这几天他天天在驻地盯梢,亲自审问,连家都不敢回,怕走漏风声。前前后后七八天,都住在军营里,换洗衣服都是让周明送去的。

今天刚从驻地回来,屁股还没在书房坐热,周明又进来通报:周边几个县闹起了土匪,还有农民抗租、抢粮的,地方政府压不住,求他出兵。他派了两个连去弹压,可这种事按下葫芦浮起瓢,这边刚平,那边又起,烦得他直揉眉心。

周明又道:“门外来了个人,说要见您。等了好一会儿了。”

陈绍衡头都没抬:“不见。就说我不在。”

“他说他叫郑远川,是您的老相识。”周明顿了顿,“还带了……不少人。”

陈绍衡手里的笔停了。

郑远川。这个名字让他愣了一瞬,随即猛地站起身:“人在哪儿?”

“在大门外头。他说……”

话没说完,陈绍衡已经出了书房。

大门外,街道两旁,梧桐树正长得茂盛,浓密的绿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片片清凉的树荫。蝉鸣声从枝头传来,一阵接一阵,吵得人心烦。

郑远川就站在那棵老梧桐底下。

他穿着灰扑扑的单薄军装,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晒得发红的脖颈。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下巴上是几天没刮的胡茬,额头上还挂着汗珠,眼睛却还是亮的。

看见陈绍衡出来,他咧嘴笑了。

“绍衡。”

陈绍衡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一拳捶在他肩上:“你他妈还活着?”

郑远川被捶得晃了晃,没躲,反而笑得更开了:“活着。就是差点……”

陈绍衡往他身后看了一眼。街道拐角处,影影绰绰站着不少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军装,有汗衫,有打着补丁的短褂,有卷着袖口的布衣,挤在一起,像一群被日头晒蔫了的逃荒人。他们没往这边凑,只是远远地看着,眼神里透着疲惫和不安。

陈绍衡收回目光,看着郑远川:“多少人?”

“三千多。”郑远川的声音低下去,“能跑的,都跟着我跑出来了。”

三千多。陈绍衡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郑远川的眼神里有东西——不是哀求,不是诉苦,而是一种“我就知道你在这儿,我就来找你了”的坦然。

“进来说。”陈绍衡说,“外面热。”

书房里,一台老式电风扇嗡嗡地转着,铜盆里的冰块丝丝冒着凉气。

郑远川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接过周明递来的凉茶,一口气灌了半碗,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舒服。”他说,“这一路,嗓子都快冒烟了。”

陈绍衡坐在对面,看着他。旧军装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被汗浸湿的灰布衫,领口敞着,袖口卷到小臂。

“从福建过来的?”陈绍衡问。

“嗯。”郑远川点点头,“七月二十走的,走了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

“路上不好走。”郑远川放下茶碗,“到处是溃兵,到处是关卡。有时候绕路,有时候硬闯。好几回,我都以为到不了这儿了。”

陈绍衡沉默了一会儿:“福建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郑远川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让陈绍衡心里一紧。

“没了。”郑远川说,“全没了。”

“怎么说?”

“周英民跑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南方军打进来的时候,他跑得比谁都快。部队散了,有的被缴了械,有的自己散了,有的……被收编了。”

“你呢?”

“我不想被收编。”郑远川说,“来的那个是黄埔的,说话拿腔拿调,看我们跟看叫花子似的。我琢磨着,这种收编,进去也是当炮灰。”

陈绍衡点点头,没说话。

“我就带着还能动的,一路往北走。”郑远川说,“走到浙江,有人说上海这边还有老熟人。我就想,来碰碰运气。”

他看着陈绍衡,忽然笑了:“运气还不错。”

陈绍衡也笑了,很轻。

“三千多人,你打算怎么安置?”他问。

“听你的。”郑远川答得很快,“我是来找你的,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打哪儿,我打哪儿。只要能给弟兄们一口饭吃,干什么都行。”

陈绍衡看着他。这话说得太干脆,太不给自己留余地。可他知道,郑远川不是那种会低声下气求人的人。他能说出这话,说明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你那些弟兄,现在在哪儿?”

“在城外。”郑远川说,“我没敢都带进来,怕给你惹麻烦。就带了几个亲信,剩下的在郊外等着。”

陈绍衡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街道干净整洁,偶尔有汽车驶过,穿着体面的洋人和买办在街上走。远处,他能看见那些低矮的屋檐和浓密的树荫,再往外,就是郑远川那三千多人栖身的地方。

“绍衡。”郑远川在身后叫他。

陈绍衡没回头。

“我知道这让你为难。”郑远川的声音低下来,“三千多人,不是三千只蚂蚁。要吃要喝要住,哪儿都是钱。你要是实在没办法,我就再想别的辙。”

陈绍衡转过身:“你想什么别的辙?”

“你别误会。我来找你,不是来吃白食的。”郑远川说,“路上我就琢磨好了。这三千多人,不能全压你身上。我打算分一半出去。”

陈绍衡挑眉:“分哪儿去?”

“四川。”郑远川说,“我在福建的时候,认识一个做鸦片生意的商人,四川那边门路熟。他说那边地广人稀,种罂粟的不少,只要有人有枪,就能插进去。”

他顿了顿:“我想派一千五百人去四川,找块合适的地,开荒种烟。等开春收了,就能弄一笔钱回来。剩下的跟着我,听你调遣。这样两边都顾着,总比全挤在上海等米下锅强。”

陈绍衡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倒是想得远。”

郑远川苦笑:“不是想得远,是没办法。咱们这种人,手里没人没枪,就是等死的命。有人有枪,没粮没饷,也是等死的命。得自己找活路。”

陈绍衡沉默了一会儿:“四川那边,稳妥吗?”

“这世上哪有稳妥的事。”郑远川说,“但总比干等着强。种鸦片这买卖,来钱快。只要熬过这一冬,开春就能见着回头钱。”

陈绍衡想了想:“那就这么办。你那一千五百人,我帮你筹点路费。上海这边,剩下的跟我挤挤,总能撑过去。”

郑远川抬起头,看着他。陈绍衡没躲他的目光。

“一千五百人,我能安置。”他说,“但有个条件。”

“你说。”

“得听我的。”陈绍衡一字一顿,“不是客客气气地商量,是军令如山。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我让你打哪儿,你不能犹豫。能做到吗?”

郑远川看着他,忽然笑了。

“绍衡,”他说,“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陈绍衡想了想:“从保定军校算起,快十二年了。”

“十二年。”郑远川点点头,“你就说说,我什么时候不听你的?”

陈绍衡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还真是。保定军校的时候,郑远川比他低一届,两人因为一场打架认识。后来一起混部队,一起升迁,一起打过仗,一起逛过窑子。再后来各奔东西,他来了上海,郑远川去了福建,就再没见过面。可十二年过去,这个人还是这个脾气。闯了祸来找他,遇到难处来找他,走投无路了,还是来找他。

“行。”陈绍衡说,“留下来的人,我收了。

郑远川站起身,郑重其事地给他敬了个礼。

陈绍衡摆摆手:“别来这套。先把人安顿好再说。”

陈绍衡走到门口,叫周明:“去告诉小厨房,加几个菜,把我那瓶好酒拿出来。再派人去奶茶店跟太太说一声,家里有故人来访,让她晚上早点回来吃饭。”

又回头看着郑远川:“今晚先住我这儿。明天一早,带我去见见你那三千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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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娇宠:冷峻长官的现代小娇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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