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书寓是图书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林婉音从奶茶店回来了。
她进门先换了件家常的藕荷色旗袍,头发拆了重新挽了个髻,插了根素银簪子,清清爽爽的,才往饭厅走。小翠跟在后面,小声说:“小姐,客人已经到了,姑爷陪他在书房坐了一下午。”
林婉音点点头,跨进饭厅。
桌边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穿的是陈绍衡的旧军装,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子卷到小臂,头发还没干透,显然刚洗过澡。人很瘦,颧骨凸出来,脸上有晒伤蜕皮的痕迹,黑红黑红的,但眼睛亮,坐得也直,精气神还在。
林婉音的第一印象是:这人吃了不少苦,但没垮。
郑远川见她进来,赶紧站起来。陈绍衡抬了抬下巴:“郑远川,我在保定时的同学。”又对郑远川说:“这是你嫂子。”
郑远川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嫂子好。”
林婉音微微一笑,颔首应了,在陈绍衡旁边款款坐下,轻声道:“郑大哥一路辛苦,快请坐。”
郑远川坐下,摆摆手:“不辛苦,就是给绍衡添麻烦了。”
林婉音拿起酒壶,给陈绍衡和郑远川各斟了一杯,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她双手端起茶杯,微微欠身:“郑大哥,我不会喝酒,以茶代酒,敬你一杯,算是接风。”
郑远川连忙端起酒杯,仰头干了,亮了亮杯底:“嫂子客气了。”
林婉音浅浅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拿起公筷给郑远川夹了一筷子菜,又给陈绍衡添了一筷子,这才自己拿起筷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郑远川的话就多了起来。
“绍衡,我跟你说,福建那边,是真没法待了。”他灌了一口酒,“周英民跑了以后,那边就乱成一锅粥。南方军来了,土匪也来了,还有当地那些民团,趁火打劫。老百姓遭殃,当兵的也遭殃。我亲眼看见,一队溃兵被民团堵在村子里,活活打死。”
陈绍衡听着,没插话。
“我带着人往外冲的时候,好多人劝我,说远川啊,你就这么走了,地盘不要了?我说要什么地盘,能保住命就不错了。”郑远川又灌了一口,“我算是看明白了,北洋这道菜,吃到头了。”
陈绍衡放下酒杯,看着他。
“你这么看?”
“我这么看。”郑远川点点头,“你想想,从去年到现在,北洋这边打赢过几仗?吴晋败了,孙昌义败了,张蔺先还在关外缩着。南方军打到哪儿,哪儿就倒。这不是运气问题,是气数尽了。”
陈绍衡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
郑远川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很清醒:“绍衡,我告诉你:北洋快完了。你得早做打算。”
陈绍衡没说话。
林婉音在旁边轻声说:“我去厨房看看,让他们再加两个下酒的小菜。”起身走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郑远川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你现在挂着北洋的边儿,万一哪天上面倒台了,你怎么办?南京那边会放过你吗?”
陈绍衡看着他:“你有什么主意?”
“我没有。”郑远川摇头,“但我琢磨着,不能等。得主动。”
“主动什么?”
“主动找路子。”郑远川说,“你在上海待了这么久,总该认识些人吧?南京那边的,租界里的,帮会里的,谁说得上话,先搭上线。等时候到了,好有个退路。”
陈绍衡沉默了很久。
郑远川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算了,不说这个了。喝酒喝酒。”
他拿过两个空碗,倒了满满两碗酒,推一碗到陈绍衡面前,自己端起来,一口闷了小半碗。放下碗,他抹了抹嘴,忽然叹了口气:“还是跟你喝酒痛快。福建那地方,清汤寡水的,喝个酒都不得劲。”
陈绍衡端起碗,抿了一口,没说话。
两人闷了一会儿。郑远川见他这副样子,知道他心里还压着事,便不想再提那些糟心的。他往后一靠,借着酒劲,忽然笑了一声,伸手搂过陈绍衡的肩膀:“你还记得咱俩当年一起去逛清吟小班吗?”
陈绍衡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郑远川自顾自地说下去:“当年咱俩在军校,周末偷跑出去,头一回去的就是那儿。那时候,你他娘的非说那什么……”他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红菱!对,红菱!咱俩就爱找她。我跟你去好几回,回回都是点她。后来有一回我单独去,她还问我,陈公子怎么不来了?”
郑远川说着笑起来,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你说咱俩那时候,一个月大半的军饷都扔那儿了……”
陈绍衡的脸色已经有点不对了。他往门口看了一眼,没人。
郑远川还在说:“后来你去了前线,我倒是还去过几回。有一回红菱拉着我,让我给你带话,说她攒够了钱,想给自己赎身,问你能不能帮她一把。我说行啊,回头帮你问问。结果你呢?你他娘理都没理人家。”
他说着,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你猜后面怎么着?被连骏那小子给赎身了……”
陈绍衡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远川,别说了。”
郑远川没理他,继续说:“连骏那傻子把她赎了之后养在外面,结果被他爹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哈哈哈……”
这时候林婉音端着两碟小菜回来了,一进门就听见郑远川在笑。她把菜放在桌上,笑着问:“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郑远川已经喝高了,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他端着酒杯,脸涨得通红,舌头开始打结:“嫂子,我跟你说,绍衡当年在保定的时候,那可不是现在这副正经样子。我们俩,坏事干尽了。”
陈绍衡端起茶杯,面无表情地喝茶,没接话。
郑远川又灌了一口酒,眯着眼睛,一脸回味:“那时候,我们经常去那个……那个……清吟小班。”
“清吟小班?”林婉音一脸困惑。
“哦,就是你们上海人说的书寓。”郑远川解释,“那地方,啧啧啧……”
陈绍衡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郑远川没反应过来,还瞪了他一眼:“你踢我干嘛?我说的是正经事。”
林婉音抬起头,看着郑远川,一脸认真地问:“书寓?是图书馆吗,看书的地方?那为什么叫清吟小班这个名字?是诗社?还是合唱团之类的?”她在心里暗暗琢磨,那地方大概就跟大学里的社团差不多吧。
郑远川愣住了。他张了张嘴,看了一眼陈绍衡,又看了一眼林婉音,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手里的酒都洒了出来。陈绍衡的嘴角抽了一下,端起茶杯,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郑远川笑够了,竖起大拇指:“对,嫂子说得对。就是看书的地方。绍衡当年最是勤奋好学,他啊,最喜欢看一本叫《红菱》的书。”
“红菱?”林婉音皱了皱眉,“怎么听着像是水生植物?菱角那种?”
郑远川彻底绷不住了,笑得从椅子上滑了下去。陈绍衡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郑远川,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郑远川坐在地上,举着酒杯,“嫂子,我跟你说,绍衡当年看的那个《红菱》,可不是什么水生植物。那是……”他又看了一眼陈绍衡的表情,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口道,“那是一部……经典名著。对,经典名著。”
林婉音看看郑远川,又看看陈绍衡,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她也懒得深究,继续剥她的花生。
陈绍衡放下茶杯,站起来,把郑远川从地上拽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你再胡说八道,我把你扔出去。”
郑远川笑嘻嘻地拍了拍身上的灰,抹了一把脸,总算收住了。他咳了一声,努力摆出一副正经的样子,对着林婉音说:“不过嫂子,我们去书寓啊,那都是有正经事才去的,不是去玩的。”
林婉音点点头,脸上没什么异样,站起来说:“郑大哥今晚住这儿吧,我去看看客房收拾好了没有。”郑远川连忙道谢:“麻烦嫂子了。”林婉音说完转身出去了,像是什么都没听懂。
等她走远了,郑远川才转过头,看着陈绍衡,眼睛瞪得溜圆。他压着嗓子,但压不住那股子又惊又笑的劲儿:“绍衡,你这媳妇……哪儿找的?她不知道书寓?哈哈哈哈……”他拍着陈绍衡的肩膀,笑得直抖,“乖乖,她以为书寓是图书馆?看书的地方?哈哈哈哈……”
陈绍衡端起茶杯,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没接话。
郑远川笑够了,擦了擦眼角,拍拍他的肩膀,长叹一声:“你小子,有福气。”
陈绍衡放下茶杯,嘴角弯了一下,还是没说话。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栀子花的味道。郑远川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忽然说了一句:“像咱们这样的人,能碰到个不知道书寓的,不容易。”
陈绍衡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盯着林婉音离开的方向,心里一阵发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