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药
小翠从林婉音手里接过那包黄纸包的药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纸包不大,用棉线扎着,上面贴着永和堂的标签。
她揣进怀里,往厨房走。
厨房里正忙着准备早饭。刘婆子蹲在灶前添柴,孙嫂在案板上切菜,小丫头春杏蹲在地上剥豆子。几个人各忙各的,谁也没留意她。
小翠找了个小砂锅,解开棉线,将药包打开。
纸包一拆,一股刺鼻的气味猛地冲出来。那不是普通草药那种苦涩的药香,而是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像陈年的铁锈,混着烂泥里的苦艾,还有浓重的腥气。她皱了皱眉,把药材倒进锅里,添了三碗水,盖上盖子,搁到灶上。
火一烧,那气味就更浓了。
孙嫂先闻到。她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抬起头四处嗅了嗅:“什么味儿?”
刘婆子也抬起头,鼻子抽了两下,眉头拧起来:“小翠,你在熬什么?”
“小姐的药。”小翠蹲在灶前,头也没回。
刘婆子放下火钳,走过来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汤药已经翻滚起来,深褐色的液体咕嘟咕嘟冒着泡,上面浮着一层细碎的沫子,气味比刚才更冲了。
“这是什么药?”刘婆子捂着鼻子,把锅盖盖上,“闻着怎么这么邪性?”
“伤风药。”小翠说,“小姐昨晚上着了凉。”
又过了半个时辰。锅里的药汤收成了一碗水,小翠撤了火,拿抹布垫着手,把药汁倒进一只白瓷碗里。深褐色的汤汁浓得像墨,上面飘着一层细碎的渣滓,那股铁锈味混着苦艾的涩,直往鼻子里钻。
刘婆子凑过来,拿筷子拨了拨锅里的药渣。她的筷子夹起一条黑褐色的东西,仔细看了看,脸色一下子变了。
“水蛭。”她把那条东西拨到灶台上,又在药渣里翻了翻,“这是虻虫,还有蚯蚓——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孙嫂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药也太邪性了。太太是生了什么病?怎么尽开这些东西?”
刘婆子转过头看着小翠,满脸疑惑:“这药是谁开的?你见过大夫没有?”
小翠被问住了,端着药碗的手微微发紧:“我……我没见过大夫。小姐直接给的药包。”
“那你可得问清楚了。”刘婆子压低声音,“水蛭、虻虫这些东西,都是破血的。不是大病,谁敢用这些?你别糊里糊涂给你家小姐喝出毛病来。”
小翠心里咯噔一下,端着药碗快步往小楼走。
林婉音正坐在梳妆台前,听见门响抬起头。小翠端着药碗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把碗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小姐,这药……您是从哪里开的?”
林婉音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厨房的刘婆子说,这药里头有水蛭、虻虫,还有蚯蚓。”小翠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担忧,“她说这些都是破血的药,不是闹着玩的。您到底哪里不舒服?要不请个大夫来看看?”
林婉音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汤,药面浮着一层白色的沫子,那股铁锈般的怪味直冲鼻腔。
水蛭。虻虫。蚯蚓。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胃里忽然翻了一下。
她端起碗,凑到嘴边。那股气味更浓了,像烂泥塘里搅起来的腥臭,混着苦艾的涩,钻进鼻腔,直冲天灵盖。她屏住呼吸,抿了一口。
药汁一入口,舌尖先是一阵发麻,紧接着整个口腔都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不是苦,是麻,是一种说不出的、让人浑身不自在的涩。她咽下去,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刮过,麻意顺着食道往下蔓延,一直落到胃里。
胃猛地翻了一下。
林婉音把碗放下,捂着嘴干呕了一声。小翠赶紧倒了杯水递过来,她接过去灌了一大口,又灌了一口,反复漱了好几遍,那股麻意才慢慢退下去。
她喘了口气,低头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汤。
碗里的药已经凉了一些,沫子散了,露出更深更浓的黑色。她盯着那碗药看了好一会儿,鼓起勇气想着一口气喝了算了。可一想到那些水蛭、虻虫在锅里翻滚的样子,就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她不是没吃过中药,可那些药材是花草根茎,是能入口的东西。这些虫子……她一阵反胃。她喝不下去。
“小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小姐?”
“把这碗药倒了吧。”
小翠愣了一下:“倒了?”
“嗯。”林婉音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不喝了。”
小翠犹豫了一下,端起碗,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她:“小姐,那您……要不要再请个大夫来看看?”
林婉音叹了口气:“不用了。”
小翠端着药碗出去了。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那股铁锈般的药味还残留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像一只无形的手,掐着她的喉咙。
林婉音伸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凉风灌进来,吹散了那股气味。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那棵碧绿的梧桐树,心里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