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再访书寓
徐颂意靠在柜台边,手里转着笔,忽然开口:“琳姐,咱们晚上去书寓吧。”
林婉音正低头翻账本,头都没抬:“去那儿干嘛?”
“去看看小月。”徐颂意放下笔,“我手里有个曲谱,想给她。她琵琶弹得不赖,这曲子她应该喜欢。”
林婉音翻账本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徐颂意一眼。后者眨眨眼,那表情不像是单纯的送曲谱,倒像是自己也想去玩。
林婉音想了想:书寓那种地方,姑娘们见多识广……陈绍衡那边她嘴上应了,可药铺里那些水蛭、蚯蚓熬的避子汤,她是真咽不下去。兴许……她们有别的法子。
“行。”她合上账本,“正好,我也有点事想问问她们。”
徐颂意好奇地凑过来:“什么事?”
林婉音压低声音,语气里透出几分不自在:“……你别管了。”
她顿了顿,又道:“一会儿周明来了,你去跟他说。”
徐颂意眼睛一亮,笑嘻嘻地应了一声:“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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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周明站在柜台前,听完徐颂意的话,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徐小姐,您……您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徐颂意靠在柜台上,手里转着笔,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像只狐狸。
“周副官,你这话说的。我们就是去看看小月,听听琵琶,又不惹事。”
周明的脸更苦了:“徐小姐,上次去,你们差点被留宿了。这次要是再出点别的什么岔子,参座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徐颂意眨眨眼,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温柔:“周副官,你要是不带我们去,我们就自己去。”
周明的脸一下子白了:“那怎么行!万一出事了……”
“所以啊,”徐颂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飘飘的,“你跟着去,还能看着我们。你要是不去,我们俩自己去,那才叫真出事呢。”
周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徐颂意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明镜似的——这位祖宗不是在求他,是在通知他。
“再说了,”徐颂意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狡黠,“你要是不去,我就跟陈长官说,上次是你主动带我们去的。”
周明倒吸一口凉气:“徐小姐,你……”
“我什么?”徐颂意眨眨眼,一脸无辜,“我这个人记性不好,万一说错了什么,你别见怪。”
周明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他看着徐颂意,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位祖宗,比太太还难缠。
此刻他只能苦哈哈地坐在包厢里。
他实在想不通,这两位祖宗怎么逛书寓还逛上瘾了。每次来他都心惊肉跳,生怕碰上熟人,更怕被参座知道。他这条命,迟早得交代在这儿。
今日的厢房比上次敞亮些。临窗那面墙开了一排雕花木窗,窗扇半启,能直接望见楼下大厅的全景。大厅里灯火通明,客人坐得满满当当。正前方搭着一座小舞台,垂着一道薄薄的轻纱,纱后影影绰绰坐着一个人,看不清面目,只隐约瞧见一截低垂的云鬓和半张侧脸。古筝声从纱幔后面悠悠传出来,温柔小意的,像溪水淌过石头,不急不躁。台下的客人们喝着茶,嗑着瓜子,时不时有人喊一声“好”。
徐颂意嗑着瓜子,眼睛盯着台上那道纱幔,看了一会儿,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周副官,这纱幔是干什么的?”
周明压低声音:“听曲儿的,不兴看清先生长相,朦朦胧胧的才有味儿。”
徐颂意点点头,若有所思。
这时门帘一挑,鸳儿带着阿宝和另一个姑娘进来。她脸上的笑还是那样职业,但眼睛里多了一丝熟络:“几位爷来了?好些日子没见了。”
徐颂意点点头:“小月呢?”
“月儿在别个厢房弹曲呢,那边客人还没散。等那边了了,再过来伺候几位爷。”鸳儿侧身指着那个穿水红衣裳的姑娘,“这是彩云,也擅长弹琵琶。先前一直在大厅弹曲,今儿个头一回到包房来。先让她给几位爷解解闷,一会儿等月儿来了再跟她换。”
说完,她退了出去。门帘落下,轻轻晃了几下。
包房里安静下来。
林婉音打量了一眼彩云,十五六岁的年纪,五官生得不俗,眉眼间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倦怠,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提不起劲来。她抱着琵琶坐在那儿,低着头,手指搭在弦上,却没动。
阿宝用手臂碰了碰彩云的胳膊,压低声音:“别发呆,高兴点。”
彩云回过神来,抬起头,扯出一个笑。那笑没到眼睛里。她看着林婉音和徐颂意,声音不高不低:“三位爷想听个什么曲儿?”
徐颂意靠在椅背上,扇子一展:“来首《春江花月夜》吧。”
彩云点了点头,手指搭上弦,拨了几下。琵琶声叮叮咚咚地响起来,调子倒是准的,可那声音里缺了点什么——不是技艺的问题,是心不在。弦上的力道时轻时重,几个该出彩的地方滑了过去,像是赶着把曲子弹完。
徐颂意听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阿宝给林婉音倒了杯茶,笑嘻嘻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压着嗓子,凑近了些:“两位爷,您二位可不知道,上次您几位走了以后,月儿可思念坏了呢。”
徐颂意正端着茶杯,闻言愣了一下:“啊?她思念什么?”
阿宝眨眨眼,笑容里多了点意味深长:“月儿知道了……可伤心了。”
徐颂意还没反应过来:“她知道什么了?”
阿宝捂着嘴笑了一会儿,才说:“两位爷就别瞒咱们了。妈妈都跟我们说了。”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月儿是真的当你们是……”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她知道了之后,可难过了。哭了好几天呢。”
林婉音放下茶杯,没说话。徐颂意也收了扇子,脸上的笑意淡了。
阿宝见她们不说话,又叹了口气,接着往下讲:“几位可能有所不知。过了年之后,月儿就年满十六了。按书寓的规矩,也到了接客的年纪。原本妈妈是想把她的初夜找个出价高的爷,价高者得。可月儿是妈妈从小看着长大的,妈妈对她的情分不一样,舍不得随随便便把她卖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说一件很重的事。
“月儿去求了妈妈,说初夜想找个自己喜欢的。妈妈答应了,让她自己相看。她相看了大半年,看了多少人都不满意。好不容易遇见了两位爷……”她看着林婉音和徐颂意,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惋惜又像是感慨的东西,“结果您二位是……”
包房里骤然安静下来。
不知什么时候,彩云怀里的琵琶也没了声响。最后一缕弦音像被抽走了一般,消失在沉默里。
阿宝叹了口气,接着道:“后来妈妈劝她,说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人家是姑娘家,总不能……”她没说完,摇了摇头。
徐颂意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她现在呢?好些了吗?”
阿宝点点头:“好些了。月儿那丫头,心大。哭完了,抹抹眼泪,说是没事儿了。她就是……有点舍不得。舍不得您二位这份情谊。”
正说着,门帘一挑,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裳的姑娘走了进来。她怀里抱着琵琶,进门先看了阿宝一眼。阿宝朝她使了个眼色,她便顺着目光看向林婉音和徐颂意。
小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