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夜惊
林婉音今晚回来得迟。旗舰店刚开业,事情一桩接一桩,等她对完最后一批货单,街上已经只剩路灯了。
阿顺把车拉进公馆,过了门房就算交了差。她下了车,宴清作为护卫照例不进内院,这是规矩。余下的路要她自己走。她把灯笼接过来,提在手里,沿着回廊往里走。
公馆里的人都睡了。
月亮被云遮了,廊下黑漆漆的,只有灯笼照出脚前那一小团昏黄。夜里的风不小,灯焰摇摇晃晃,光便也跟着晃,青砖地面忽明忽暗。她走得急,想赶紧回房洗洗睡。
陈公馆占地大。她需要绕过假山,再穿过一片小竹林,才能进内院。竹林旁是一排客用的厢房。陈公馆每日进进出出的人多,无关紧要的客人多半安顿在竹林边僻静的跨院,极重要的才请进内院,住西厢房。
她正走着,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停下来侧耳听了听,风穿过竹林的动静比它大得多,心想大约是猫,便没在意,又往前走了两步。就在这时候,灯笼的光一晃,扫到前方几丈远的路上,照出了一团黑黢黢的东西。她起初还当是谁晾的棉被忘了收,夜里返潮,浸得沉了,堆在那里。可那团东西紧跟着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被风掀动了一角。
她攥紧了灯笼杆子,一步也迈不出去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那团东西又动了一下。
林婉音心里一阵阵发毛,后脖颈直发紧,却鬼使神差地没跑。她慢慢地、慢慢地往前探了探身子,那团昏黄的光便怯怯地淌了过去。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一个趴在地上的人。
那人正一点一点往前挪,两手撑着地面,膝盖跪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把灯笼稍稍举高了些,想看得更清楚一点。那人慢慢抬起头,脖子一节一节地往后仰,咔、咔、咔,脸终于翻了过来。那张脸毫无血色,泛着一层灰败的青气,像是透了尸气。头发很长,却是稀疏的,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发丝间隙里露出灰白的头皮。大半张脸都遮在头发底下,发丝又把那张脸割成一条一条的,另外半张脸从发帘的缝隙间露出来。昏黄的光照着,只照见一只黑洞洞的眼睛。而那只黑洞洞的眼窟窿,正在看着她。
林婉音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蹿上天灵盖,浑身的血都冻成了冰碴子。她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啊——”。灯笼从手里滑脱,在地上滚了两滚,火苗忽地蹿高。
她转身就跑。灯笼没了,路更黑了,她根本看不清,脚尖踢到廊柱底座,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磕在青砖地上,手掌也蹭破了皮。她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小楼跑。
陈绍衡听到动静的时候,正在书房看公文。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带着没跑稳的踉跄。他放下笔,还没来得及下楼,就听见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扑倒在楼梯口。他起身拉开门,大步出去。
林婉音趴在楼梯上,脸色煞白,整个人在发抖——那是一种从头到脚、止不住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拧的抖。
“婉音!”他大步跨过去,蹲下身去扶她。她抬起头,满脸是泪,眼泪糊了一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一把攥住他的袖子,攥得死紧,指甲隔着衣料掐进他手臂的肉里。
“怎么了?摔了?哪里疼?”他上下打量她,没看见血,只瞧见她手肘处青紫了一大片。林婉音顾不得疼,仍旧死死攥着他的袖子。
“我……我……”她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声音断断续续,“我看到……看到……”
他皱起眉,“看到什么?”
“伽……伽椰子……”她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抖得不成调,“伽椰子……外院……在地上爬……朝我爬过来……”
他眉头拧得更紧了,“什么椰子?”
“伽椰子!不是……是……贞子!”她几乎是哭喊出来的,声音又急又碎,“呜呜……就是……《咒怨》里的那个……她朝我爬……朝我爬过来……”她比划着,语无伦次,越说越乱。他完全听不懂什么“咒怨”,什么“伽椰子”,但他看懂了她的表情。那张脸上全是真实的恐惧,她怕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林婉音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喘不上气。
“婉音!”他提高了声音,想把她从那种状态里拉出来,“你先起来。”他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拉着她的胳膊,想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林婉音只觉得胸口开始一阵剧痛,急促到喘不过气,整个人软了下去。她攥着他袖子的手先是越收越紧,指甲隔着衣料掐进他皮肤里,又忽然松开,整条胳膊软软地垂下去,像是连攥紧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我……喘不上……”她用手捂着胸口,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泛了白。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她认得这种感觉——惊恐发作。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犯了。这病多少年没犯过了。
陈绍衡看着她的样子,脸色也变了。“婉音?你怎么了?婉音,你别吓我。”他的声音从沉稳变成焦急。林婉音想告诉他,她没事,这是老毛病了。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只能蜷着身体,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转头朝门外吼了一声:“来人!去请医生!快!”那声音带着一种她极少听过的、近乎失控的惶急。门外的亲兵被他那一声吼震得一愣,随即飞快地跑了出去。他低下头,把林婉音打横抱起来。她还在抖,手指蜷着,攥着他胸口的衣襟。
他把她抱进卧房,放到床上。她的嘴唇仍在哆嗦。
“婉音,你看看我。”她像是听见了,视线勉强落在他脸上,很快又涣散开来。他伸手解开她的领口,她的肩胛骨在薄薄的衣衫底下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耸一耸。
他坐回床边,攥住她的手,指腹按在她腕间的脉搏上——太快了。他自己的手也在抖,只是他自己没注意到。他握紧她的手,又说了一遍:“婉音,你看着我。看着我。”这一次语气更重了,像是在下命令。
林婉音满脸是汗,鬓角的碎发被冷汗浸透,贴在额头上。她只觉得一阵阵濒死感铺天盖地地涌过来。他伸出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又用袖口替她擦了擦,动作很轻,但眉头一直拧着。她闭着眼,呼吸还是很急。他不敢松手,怕一松手她又缩回去。于是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婉音。”
屋外传来脚步声。大夫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身子一晃,好在被亲兵扶住了。他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到床边,顾不上擦汗,先看了林婉音一眼。
陈绍衡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往旁边让开一步:“快,看看她到底怎么了。”
大夫伸手搭上她的脉,又看了看面色,翻开眼皮瞧了瞧。随即放下药箱,取出一排银针,一针扎在虎口,一针落在眉心,第三针刺在手腕内侧。三针下去,林婉音的呼吸从急促的喘,渐渐变成深一些的、带着颤的换气。她的手指不再攥得那么紧了。
陈绍衡站在那里,看着她脸上那层灰败的颜色一点一点褪下去,嘴唇慢慢泛回一点血色。
他的手还攥着拳,一颗心都在抖。
大夫收了针,又搭了一回脉,问:“她以前是不是就有这病症?”
陈绍衡顿了一下,张了张嘴,又合上。“我……”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涩,“我不太清楚。”
大夫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低头收拾银针,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怎么自己夫人有什么病症也不知道?”
陈绍衡没有接话。他没办法解释。她嫁给他这么久,从来没这样过。他不知道她以前是否有过这种情况,她也从来没跟他提过从前的事。
大夫将银针收好,又看了看林婉音的脸色,呼吸已平稳了不少,只是还晕着,眉头微微蹙着。“这情况,像是惊厥症。”
“惊厥症?”陈绍衡重复了一遍,像没听懂。
“这病,说穿了就是——”大夫站起来,走到桌边,一边开方子一边道,“遇见什么,吓破胆了。夜里再看看吧。呼吸平稳下来就没事,若是烧起来,就麻烦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这种病症,也有极个别的……吓出了精神病的。就是常人说的傻了。”
“什么?”陈绍衡的声音不高,他抬眼看着大夫,等了片刻,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大夫看了他一眼,没再重复,把方子递过去:“先按这个抓药。今晚我就在偏厅候着,有事随时叫人。”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她这病不在身,在心。不是几服药能好的。这次缓过来了,下次遇见什么事,还是会发作。”
陈绍衡垂下眼,片刻后问:“那要怎么防?”
“防不了。”大夫摇了摇头,“平日里得让她少受惊吓,少熬夜,少思虑。她心里那根弦,不能绷得太紧。”他伸出手,在空中虚虚地握了一下,“说起来这病,跟脱臼有点像。脱臼的人,正过一回骨,关节是归位了,可那个地方就是松了。往后只要力道不对,稍一不留神,就容易再脱出来。惊厥症也是这个道理。她这一回受了惊,神志乱了,气血逆行,我用针替她正回来了。但那个关窍——已经松了。往后只要遇上应激的事,无论大小,那个关窍就可能再滑脱一次。所以我方才问你,她以前是不是就有这病症。”
“还有,”大夫又看了陈绍衡一眼,“她发作的时候,身边最好有个人。说些让她安心的话,比什么药都管用。”
陈绍衡点了点头。“劳烦您了。今晚委屈您在偏厅歇着。”
大夫提着药箱出去了。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亲兵来报。陈绍衡走出去,亲兵凑近一步,附在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去看了。外院假山后面,竹林边上……”
陈绍衡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走回卧室,在床边坐下,把她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他看着林婉音安睡却仍微微蹙着的眉头,忽然觉得一阵荒唐。
折腾了一晚上,她是被一个走不动路的人吓成这样的。
他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有点心疼,又有点后怕,还有一丝他说不清的疑惑。她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怎么会落下了惊厥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