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明升暗困
司令部收到陆军部加密电报的那个下午,陈绍衡正和几个团长俯身在地图前,推演着下一阶段的防守方案。
电报递到手里时,他只扫了一眼封口处的密押,便挥手让团长们先退了出去。拆开,目光掠过那几行字,脸上的神情没什么明显的变化,只是捏着电报纸的指节微微收紧了。
当晚,陈公馆书房。
陈绍衡将电报放在了书案上。
陈伯荣拿起来,逐字看完。他在官场沉浮了几十年,经手过太多任命,也见识过太多承诺,电文背后那层意思,几乎是一眼就透了。
“淞沪护军使署帮办,中将衔。”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了一丝极淡的冷笑,将电报搁回桌面,“好大一顶帽子。”
他抬眼看着儿子:“可你看清楚——扩编一万二,防区从上海、吴淞一直划到龙华、闸北。吴淞口、黄浦江、长江口,整个淞沪的咽喉要地,全交到你手里了。上面这是把上海的命脉,搁在了你的肩上。”
陈绍衡坐在他对面,没有接话。
陈伯荣从书案下层的抽屉里又取出一份公文,推到儿子面前:“这是前日刚到的军需司训令。”
陈绍衡翻开,扫了一眼末尾那行数字,没出声。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但亲眼看到“月拨饷银二十万元整”时,仍旧觉得荒唐。
“法定饷银不过是个数目,能落到你手里的,有两成就算不错了。”陈伯荣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上面那帮人心思比算盘还精。名义上给你扩编一万二,按二十万的额度拨饷。可你我都清楚——到手多少,全看他们脸色。”
“我算过。”陈绍衡终于开口,“每月实到按两成计,四万大洋。一万两千张嘴等着吃饭,光这一项就快见底了。弹药、被服、医药、军饷,样样都得自己想办法。”
陈伯荣放下茶盏,目光落到儿子脸上:“那你打算怎么办?”
“扩编的事,不急。”陈绍衡说,“新兵招进来,要吃要穿要发饷。先把郑远川那三千人整编好,钱粮跟上了再补人,空额暂且留着。”
“防区呢?”
“龙华那边缓一步。”他顿了一下,“我打算先把吴淞和闸北控住。一口吃不成胖子。防区划得大,地盘看着是宽了,可龙华和闸北也不是白地,我的人插进去,要时间,也要花钱。短期内能从新防区收上来的税,恐怕还不够填驻军开销的。”
陈伯荣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茶汤上,像是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良久,才长长叹了口气。
“眼下也只能这样了。”他搁下茶盏,抬眼道,“你岳父那边,今年的军需前几日已经送到了。说是帮忙凑了十万,数目没少。”
陈绍衡没说话,但一直紧锁的眉头,似乎微微松开了一些。
“十万大洋,用到年底,好歹能让你喘口气。”陈伯荣顿了顿,话锋一转,“你那一仗打赢快一年了,现在才来论功行赏——说明什么?说明上面一直在看。”
他看着儿子:“如今南方军压境,上面需要拉拢我们稳固防线。这算什么封赏?这是‘补赏’。无非是怕我们临阵倒戈,先把甜头送到嘴边。”
说着,他又将那封军需司的公文拿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郑远川的三千人,给了编制,叫他们戴罪立功。额外还许你再扩三千。可你细想——既要你卖命,又怕你坐大,只好卡住你的钱粮。到时候这一万多号人,上哪儿要钱去?”
陈伯荣端着茶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婉音如今也在做生意。她那个奶茶店,看着还不错,一个月能挣不少吧?”
陈绍衡顿了一下,头也没抬:“赚是赚一点。一个月也就两三千大洋。”
“两三千,也不算少了。”陈伯荣放下茶盏,语气依旧随意,“你如今部队扩编,处处要用钱。她那边要是宽裕,能不能先挪些过来应应急?也不白用她的,日后有了再还就是了。”
陈绍衡的目光终于从公文上抬了起来。他沉默了一瞬,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却有一种很清晰的边界:“她那点钱,自己零花、打点下人、添置东西,也就刚够。”
他停了一下,合上公文:“一个月两三千的进项,我们这边的缺口动辄十几万。挪她那点钱,于事无补,反倒让她跟着操心。”
陈伯荣看了儿子一眼,没有再往下说。
陈绍衡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是很轻地补了一句:“那些钱,留给她自己用吧。部队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陈伯荣没再说什么,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那沉默本身,像是一种不置可否的默认。
书房里又安静了片刻。
陈伯荣搁下茶盏,从升职电报下面又抽出一封信,推到儿子面前。
“这是今早到的。”
陈绍衡接过,展开看了一眼,视线在落款处停了一瞬。
“刘文轩?”
“嗯。”陈伯荣靠在椅背上,“我当年在北洋军部的旧交,如今在陆军部军衡司任司长。此番以特使身份亲赴上海——名义上是来宣读任命,送正式的委任状和肩章。”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可你也清楚,上面不会只派一个人来送公文。借着送任命的机会,顺势留下来‘协助防务’,也不是没有可能。你心里要有数。”
陈绍衡将信合上,放回桌面,点了点头:“他什么时候到?”
“五天之后。”
陈绍衡站起身,将电报和军需公文一并收好。“我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身后传来陈伯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绍衡。”
他停住脚步。
“这个冬天,不好过。”陈伯荣说,“多留个心眼。”
陈绍衡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