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密谈
张崇武收到升职电报后,第一时间便赶到了陈绍衡的军营。
他只带了一个贴身副官,下车后径直往陈绍衡的办公室走。
“你那边也收到电报了?”陈绍衡问。
“昨天晚上。”张崇武在沙发上坐下,摘下军帽搁在膝上,“松江镇守使,中将。防区一路向西划到苏州,跟你的上海刚好一东一西,把这一片箍得铁桶一般。编额给我加到一万五,承诺每月二十五万。你呢?”
陈绍衡将那份军需公文往他那边推了推:“帮办,中将。防区扩到龙华、闸北。编额一万二,承诺每月二十万。”
张崇武接过公文扫了一眼,嗤笑一声:“二十五万、二十万,听着是不少。到手能有多少?”
“我这边,能有个两成就不错了。”陈绍衡端起茶盏,“上面既要我们守住东南门户,又怕我们坐大。名分给了,地盘划了,钱粮却卡得死死的。说是倚重,心里到底还是防着的。”
张崇武将公文搁回桌上,靠进沙发里:“一样。松江到苏州,地盘看着是大了,可那些地方能收上来的税,够不够养新增的兵,还两说。”
陈绍衡给他倒了杯茶,话头一转:“远川那三千多人,也被我收了。”
张崇武接过茶杯,靠进沙发里,语气倒不意外:“如今南方军步步紧逼,上海必须严加防范,这才给了你扩编的权限和名义。他那三千人要是没人收,要么流窜成匪,要么投了南边——对上头来说,哪种都不划算。把人给你,是最好的。”
正说着,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勤务兵推开门:“司令,郑团长到了。”
郑远川大步走了进来。进门后他先朝陈绍衡立正敬礼,随即转向张崇武:“张镇守使。”
张崇武站起身,随意摆了摆手,伸出手去:“别整这些虚的了。”
“坐下说。”陈绍衡示意勤务兵添茶,又让上些点心,“往后都是一家人,不兴那些虚礼。”
几句寒暄过后,陈绍衡率先开口,把话引入了正题。他声音平静,却压得低:“电报你们都看了。名头给得足,但钱粮的事,我们心里得有数。”
张崇武冷笑一声:“松江镇守使,听着好听。可松江那地方,能收多少税?上面给我二十五万的承诺,我打听过了,头一个月能给四万就不错。往后按月递减,拖到年底连一万都未必有。”
“我这里也差不多。”陈绍衡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空白信纸上随手划了几道,“一万二千人,月饷、粮秣、弹药、被服、医药,每月至少十五万。上面给二十万,实到手两三万。缺口十二万。”
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十二万,每月。这窟窿怎么填?”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张崇武缓缓开口,声音也沉了下去:“我那边有两条路。一是松江的厘金关卡,我已经加了一成,每月能多收两万。二是在青浦那边开了一片地,种棉花和药材,收益还行。”他顿了顿,“但也就这些了。再多,地方上要闹。”
“我这边也差不多。”陈绍衡说,“码头的货物抽税,租界边缘几条街的‘保护费’,加上工厂里那些‘股份’——每月勉强能补个七八万。剩下的缺口,得靠别的路子。”
短暂的沉默之后,张崇武忽然看向郑远川,开口问道:“远川,那一千五百人在四川,你打算什么时候召回来?”
郑远川闻言,语气很淡:“召回来做什么?”
张崇武皱眉:“人放在外面,终归不是长久之计。万一出了事,那边天高皇帝远,你手伸不过去。何况上面给了编制,名义上都是你的兵,人不在手里,这编制就等于白白空着。”
“我知道。”郑远川的声音依旧平静,“可召回来——吃什么?”
房间里又安静了一瞬。
“上面给了扩编的批文,张兄你比我清楚,那不过是一张纸。那一千五百人回来,就多了一千五百张嘴。枪、炮、子弹、被服、药品——一样都没有。我拿什么给他们?”
张崇武的眉头越皱越紧,却没有反驳。
郑远川这时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过尽千帆后的沉稳:“张兄,这事我跟绍衡提过。我的人去四川,不是逃,是去谋条生路。”
他往前倾了倾身,解释道:“我在福建的时候认识一个土司,手里有地,也有路子,缺的就是人和枪。我那一千五百人过去,名义上是替他看场子,实际上是种罂粟。那东西在川滇一带是硬通货,收了就能变现。”
“如今才种下不到两个月,苗刚出,要等到明年开春才能收割。”他的声音很稳,“到时候,干货运出来,走水路到汉口,再转上海。三七分账,我这边拿七成。只要路子顺,一季的收成,够养这三千人至少半年。”
张崇武皱着眉,没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陈绍衡看向张崇武,“这东西烫手。”
“岂止烫手。”张崇武压低声音,“万一被上面知道,你我头上这顶中将帽子,摘得比戴得还快。”
“所以得干净。”郑远川接过话来,声音不紧不慢,“从四川到上海,中间要过好几个省的关卡。这一千五百人,名义上是‘押运药材’的。路上的人,打点好就行。我底下有个副营长在川军干过,那边的路数他熟。”
陈绍衡抬眼看他:“那位副营长靠得住?”
“靠得住。”郑远川声音笃定,“他跟我打了好几年仗,老婆孩子现在都在我安排的地方住着。”
陈绍衡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把话撂在了前头:“行。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东西进了我的防区,不能沾我的手。你从上海走水路,我的兵不拦,也不帮。”
“够了。”郑远川说,“不拦就是帮。”
短暂的沉默过后,张崇武换了个话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那个监军,到了没有?”
“还没。估计还要四五日。”陈绍衡的声音平淡,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盏上,“他跟我父亲有些交情,当年在北洋军部共过事。”
他顿了一下,语气没什么起伏,话锋却一转:“不过交情归交情,他这次来,是上面的人。我心里清楚。”
张崇武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那眼神里有一种“你知道就好”的意味。
陈绍衡端起茶盏,像是随口补了一句:“他来,我们该接风接风,该招待招待。但该盯紧的地方,一样也不能松。崇武,你那边也注意些,别让他的人摸到松江去。”
张崇武点了点头:“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