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情人树
“走!我们去那个主楼瞧瞧。”徐颂意一把拉起他的手,步子轻快起来。
往前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住,仰头望向钟楼旁两棵造型奇特的松柏。它们挨得极近,枝干交缠,像两个紧紧相拥的人。她笑了,自言自语道:“它们竟然已经在了。”
周明问:“你来过?”
徐颂意笑了一下,没答。这两棵松柏,在后世这所学校里颇为出名,大家都叫它们“情人树”。即便后来遭过雷击,几百年下来,两棵树依旧死死相拥,谁也不曾放开谁。没想到,它们这么早就在这里了。
她拉着周明进了主楼。楼里比外头暗了许多,地面铺着暗红色的木板,一踩上去便吱吱作响。走廊很长,两侧的窗半掩着,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带着木头和尘土的气息。她穿过门廊,刚要上楼梯,脑子里便猛地一炸。
许多画面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涌上来。
“你能不能离那个狐狸精远一点!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家!”
“你能不能别一天到晚疑神疑鬼!我快喘不过气了!”
水杯碎了。烟头按在烟缸里,滋的一声。
“你考个好大学比什么都强!学音乐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我就要学。我要考音乐学院。”
“你想都别想。”
“宝宝,你说妈妈再生个弟弟怎么样?”
“音乐学院哪儿都能读,为什么一定要去美国。你跟你爸一样要去找那个狐狸精吗?”
“你回来看看妈妈吧,阳台上的茉莉都开了。”
那声音忽然变成了哭腔,断断续续:“别恨妈妈……”
画面一帧一帧地跳。她看见妈妈坐在阳台上发呆;看见爸爸拖着行李箱走了;看见自己演出结束后,电话里一通没接的未接来电;看见谱架倒了,纸张散了一地。
一阵剧痛毫无预兆地炸开,从后脑一直劈到太阳穴。她疼得眼前发白,整个人一下子蹲了下去,双手抱住头,连叫都叫不出来。
周明正在她身后,伸手去扶她:“颂意?”
他刚碰到她的肩,便觉得她整个人都在颤。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把她半扶半抱地圈住,连声叫她:“颂意,颂意!你看着我,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又急又慌,在空荡荡的门廊里撞出回音。
徐颂意没应。她耳边全是嗡嗡的响,像有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妈妈的声音,爸爸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世界陌生的、更远的声音,混成一片。
周明叫了她两声,又去拉她的手。徐颂意缓缓抬起头,眼里的光散得不成样子。她就那么看着他,脸上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眼前这个人是周明。可就在刚才,她分明还听见妈妈在电话里哭。那些画面太真了,真得她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个世界。
她一直以为,爸妈是恩爱的。可原来不是。原来他们早就吵得那么凶。原来爸爸在外面早有别的女人。原来妈妈那么怕。她想考伯克利,可妈妈三天两头打来电话,说想她,说这个家快散了,妈妈只有你了。
周明半蹲在她面前,见她不说话,整颗心都提了起来。他伸手擦她额上的汗,又去探她脸颊。过了好一会儿,那阵疼才慢慢退下去。她喘着气,浑身像被抽走了力气,软软地靠在周明怀里。她的意识一点点回来。她看着周明,动了动唇,声音又轻又哑:“没事……就突然疼了一下。”
周明没说话。他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半扶半抱地带到走廊边的长椅上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像要看清她到底还有哪里不对:“真没事儿?”
徐颂意摇摇头:“我们回去吧。”
他们穿过空荡荡的草坪往回走,校园终究没有逛完。风从身后追来,把徐颂意的裙摆一下一下地扬。周明牵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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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的晚上,周父单独把周明叫进了书房。
周父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你带回来的那个徐小姐,族里的长辈都见过了。你婶娘的意思,你姑母的意思,还有你母亲的意思……都不太满意。”
周明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着,等父亲把话说完。
周父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声音沉稳,像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门第差了些,出身也寒微,又在外头抛头露面,这些都可以不计较。但她那个性子,不像个能相夫教子、安分守己的。你母亲说你压不住她。这一点,我倒也同意。而且听她的谈吐做派,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日后进了门,婆媳难处,家宅不宁。你可要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了。”周明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
周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缓缓说:“你如果执意要娶她,周家不会拦你。但族里的长辈,不会认可这桩婚事。以后逢年过节,你不要带她回来。族中的事务,你也不必再参与。这个家,你只能分出去过。”
这句话的分量,周明听懂了。分出去过,意味着他不能再进周家的祠堂,不能参与族中议事,他未来的子女不能入族谱。在这个时代,对一个百年门第的子弟来说,这是最严厉的惩罚——等于被逐出家族的根系。
他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只剩下自鸣钟的滴答声。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好。那我就在上海成家。族里的事,我不掺和,也不给家里添麻烦。”
他顿了顿,把话撂下:“颂意的事,我是认定了的。你们能接受她,逢年过节我带她回来;要是不能接受,我不会让家里为难,也不会让她受委屈。”
周父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像在掂量儿子这番话的分量。
“你是铁了心了。”他说。
“是。”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周父微微点头,把茶盏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周明给父亲鞠了一躬,转身推门出去。周父坐在书桌后面,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端起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长长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