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雨火车
从杭州回上海的火车上,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车厢里人不多,昏暗的光线从被雨水模糊的车窗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投下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徐颂意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沉默了很久。周明坐在她对面,也没有说话。来的时候她还有说有笑,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安静了。
徐颂意只觉得茫然。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爱里长大的,父母恩爱,家庭圆满。直到今天,那些被藏起来的旧事像退潮一样浮出来,她才发现,原来这个家早就是碎的。她感到一种迟来的、极安静的崩塌。
过了嘉兴,雨小了一些。徐颂意忽然转回头,看着周明:“周明,你也看到了。你父母不喜欢我。”
周明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
“结婚这事儿,还是算了吧。”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尘埃落定的事实。
周明的脸一下僵住了。
“怎么能算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压抑着什么,“我们都已经——”
“已经什么?”徐颂意转过头看他,眼神平静,“已经有亲密关系?周明,那是谈恋爱的一部分,不是结婚的理由。”
周明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这个动作被徐颂意看在眼里。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但立场没有退让。
“你父母看我的眼神,我也都看到了。我没有怪他们。站在他们的角度,他们也没错。我一个棚户区出来的姑娘,在百乐门唱歌,没读过几年书,不懂你们大家族的规矩,不想伺候公婆,也不想讨好你那些婶娘堂嫂。换我是你妈,我也不喜欢这样的儿媳妇。”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你家里人说的一些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门当户对这件事,确实能省掉很多麻烦。我们两个从根上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家是百年门第,我家是棚户区。我从小到大野惯了,你从小到大受的那些规矩,我也受不了。你让我以后跟你坐在厅堂里,每天给你妈请安倒茶,看你那些婶娘的脸色,我真的做不到。”
周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又补了一句,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别人的事:“所以还是算了吧。谈恋爱挺好的,为什么非要结婚?你见过哪对夫妻结了婚还跟谈恋爱似的?再说了,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没有父母祝福的婚姻,大多都会失败。”
这句话像一根针,准确地扎进了周明心里最软的地方。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填满了车厢里的寂静,火车轮轨的轰隆声从脚下传上来,一下一下,沉重而规律,像他此刻的心跳。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倔强:“我父亲母亲那边,我会办妥。这个不用你管。”
“怎么办妥?”徐颂意歪着头看他,不是挑衅,是真切的不解,“你跟你爸决裂?你不回杭州?你不要那个家了?周明,那是你亲爹亲妈。你觉得你为了一个女人跟他们断绝关系,以后想起来不会后悔吗?”
她说着,眼圈已经有点红了,却还是硬着心肠往下说:“要是你真的那么干了,你以后会怨我的。”
“不会。”周明重复了一遍,像要把这两个字钉进她骨头里,“我只会怨自己,没早一点把你光明正大娶进门。”
徐颂意被他这句话说得一哽,半晌没接上话。她把脸别向车窗。雨还在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声音轻了些:“我喜欢你,你喜欢我,我们在一起。非得有那个仪式吗?那仪式,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对我来说,很重要。”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让步。
火车驶过一个弯道,车厢轻轻晃动了一下。徐颂意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这个一脸倔强的男人,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她知道他是认真的。认真到去跟王家贵摊牌,认真到宁愿分家出户也不松口。可正是因为他这么认真,她才更不能随便答应。他或许值得一个能给他全部承诺的人,而她偏偏不是那样的人。
她的童年、她的原生家庭、那对曾经恩爱后来却一地鸡毛的父母,这些东西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挡在她和“婚姻”这两个字之间。她跨不过去,也不想跨。
“周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我不是不想跟你在一起。我是不结婚,跟谁都不结,不是针对你。我们那里有句话,叫‘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我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有时候结婚真的未必是好事。”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他读不太懂的情绪。
“你要是觉得这样不行,”她咬了咬嘴唇,把最不想说的那句话说了出来,“那我们就……”
“就什么?”他打断了她。他的声音还是闷闷的,却比刚才更硬了,“我已经说了。我们在上海结婚,这些事情你都不用管,我会办妥,不会让你受委屈。”
他顿了一下,像把憋了一路的话全倒出来:“如今婚书有了,你爹也应了。等回到上海,我就在巷子里摆几桌酒,把该请的人都请来。我们住公寓去,我信我们能过好。你不爱伺候公婆,就不伺候;我爹娘那里,我去说。他们认不认,是他们的事。我要你,是我自己的事。但只要我还能喘气,你就别想跟我散。”
徐颂意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让那几滴泪顺着脸颊滑下去,落在手背上。她很快地抬手擦掉,又笑了一下,笑得极不自然:“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轴。”
周明没说话。他伸手,越过两人之间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光,把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里。他的手很热,像要把她那些冷透了的旧事都捂过来。
火车还在往前开。雨还在下。车窗上,一道道水痕斜斜地滑下去,像谁在玻璃上写着看不见的字。徐颂意没再说话。她只觉得,那层灰蒙蒙的光,好像也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