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壁咚

这天，赵旅长的夫人派了人来请林婉音。

来的是个小丫鬟，站在门口福了个礼：“陈太太，我家太太说，您初来乍到，要是得空，请过去坐坐，认认门。”

林婉音正闷得发慌，闻言抬起头看了陈绍衡一眼。他正坐在办公桌前翻军报，头也没抬：“去吧。省得在这儿闷出病来，赵太太那儿人多，说说话解解闷。”

林婉音便跟着小丫鬟去了。

赵旅长的宅子在另一排营房，离得不远，是一幢独栋的房子，比陈绍衡住的那间大得多，看着像是常驻此地。屋子虽也是普通砖木结构，但里外有两进，外头还有个院子。院子里搭了棚，棚下摆着几盆花草，给这片灰扑扑的营区添了点活气。里屋烧着炭盆，暖烘烘的。相比陈绍衡那间破屋子，这里倒像是个正经人家。

赵太太三十来岁，圆盘脸，皮肤白净，头发挽得一丝不苟，穿一件藏青缎面袄，领口袖口滚着兔毛边，体面但不张扬。她见林婉音进来，忙站起来迎了两步，拉住她的手：“陈太太，可把你盼来了。快坐快坐。”

林婉音被她按着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小丫鬟端了茶来，赵太太又让人拿来点心，搁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

“陈太太今年多大了？”赵太太上下打量她。

“十八。”

“十八好啊。”赵太太感叹了一句，“我十八的时候刚嫁给我们家老赵，跟着他东奔西跑，一晃十几年了。”

赵太太又问她是哪里人、念过什么书、家里做什么的，林婉音一一答了。

正说着，外头又进来三四个人。一个是孙太太，孙团长的正房，二十出头，瘦长脸，说话轻声细语。另一个看着才十四五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却梳着妇人头。赵太太介绍：“这是钱团长的四姨太，闺名叫梅梅。”

钱团长林婉音远远见过一面，三十好几的年纪，一脸横肉，跟梅梅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搭。赵太太又介绍了另外两个女眷，一个周营长的太太，一个胡团长的二姨太。

几个人在院子里喝茶嗑瓜子，又凑了一桌麻将，哗啦哗啦洗牌的声响里夹着闲聊——谁家团长又纳了一房，谁家副官跟丫鬟不清不楚，诸如此类。林婉音不会打麻将，端着一杯茶坐在旁边听着，偶尔跟着笑一笑。

梅梅冲林婉音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她坐下以后不怎么说话，只是听，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赵太太一边打麻将一边跟林婉音闲聊：“陈太太，你平时在屋里都做什么消遣？”

“看看书。”

“还有呢？”

“没别的了。”

赵太太叹了口气：“我也是。天天除了等老赵回来，就是跟她们几个坐坐，日子无聊得很。前两天孙太太说想看戏，可这镇上哪有戏班子？除了打麻将真没别的可做了。”

梅梅一听林婉音也看书，便搬着小板凳往林婉音这边挪了挪，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小声问：“陈太太，你识字吗？能不能念书给我听？”

林婉音接过那本书翻了翻，是一本时下流行的鸳鸯蝴蝶派小说，封面画着两个依偎在一起的痴男怨女，讲的是穷书生和富家小姐私定终身的故事。她合上书，看了一眼这个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她分明还是个孩子，却已经是钱团长的四姨太了。她对爱情的全部想象，大概都来自这些书里。林婉音忽然有点心疼她。

她想了想，把书放到一边。

“不念这个。”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嘴角勾起一个促狭的笑，“我给你讲个别的故事吧。”

梅梅眨了眨眼：“什么故事？”

“霸道总裁。”

梅梅一脸茫然。

“就是一个特别有钱、特别厉害的男人，全世界都怕他，所有人都要听他的话。他一手遮天，富可敌国，从来不正眼看任何一个女人，直到他遇见了女主。然后他就疯了，追着人家跑，求着人家嫁给他。”

梅梅的眼睛越睁越大，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手绢：“他那么厉害，还求她嫁给他？”

“对。而且追求了很久，追得全天下都知道他非她不娶。你只需要知道，这个故事的精髓是——男人一开始对女主不好，后来后悔了，反过来追她，追得死去活来。”

梅梅显然没有完全明白，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小板凳又往前挪了几寸。旁边搓麻将的太太们，手里的麻将牌打出去，眼睛却往这边瞟。赵太太都放慢了摸牌的手。

林婉音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了：“故事的名字，叫《冷血总裁的心尖宠》。话说在一个叫江城的地方，有一个冷酷无情的男人，他姓厉……”

“……总裁没说话，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那姑娘被他看得发毛，低头想绕过去。结果总裁一伸手，把她堵在了墙角。壁咚了一下。”

林婉音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屋子里安安静静的，连嗑瓜子的声音都没了。梅梅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睛瞪得圆圆的。

“什么咚？”赵太太问。

“壁咚。就是……把对方堵在墙角，一只手撑在墙上，不让她走。”

赵太太想了想那个画面，忽然脸红了。她拿手帕扇了扇风，嘴上说：“这男的怎么这样，太不像话了。”可她的眼睛亮得跟擦了油似的，身子往前探了探：“后来呢？”

“后来总裁低下头，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孙太太和周太太几乎同时开口。

“他说……‘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赵太太“哎哟”了一声。梅梅捂着脸笑，孙太太别过脸去，耳朵都红了。

“这话……”赵太太拿着手帕，拍着胸口，“这话怎么说得出口。要是我家老赵敢这么跟我说话，我一巴掌呼过去。”

孙太太问：“陈太太，‘壁咚’到底是什么样？你给我们比划比划。”

林婉音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她走到梅梅身边，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推到墙边。梅梅还没反应过来，林婉音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低头看着她。

“大概就是这样。”林婉音说。

梅梅整个人僵住了。她背贴着墙，退无可退，林婉音的脸就在她面前，近得能看清睫毛。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故事里那个画面——那个冷血总裁把姑娘堵在墙角，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她的脸腾地烧起来，耳根、脖子、连手背都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又羞又急地小声嘟囔了一句：“陈太太，你别逗我了……”

林婉音松开手，退后一步，院子里笑成一片。赵太太笑得前仰后合，手帕都掉在地上。孙太太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周太太靠在椅背上，笑得直拍膝盖。梅梅从墙边跑回来，一屁股坐回小板凳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半天不肯抬头。

林婉音刚要继续往下讲，宴清便过来叫她。她看了看时间，笑道：“明天再讲，到饭点了，我先回。”

“别走啊！”赵太太一把拉住她，“再讲一段嘛！”

“明天。”林婉音拍了拍她的手，“明天讲他追妻火葬场那一段。更精彩。”

“火葬场？”赵太太没听懂，但光这三个字，就让她觉得非同小可。她松开手，眼睛还亮着，嘴里念叨着：“那……明天你可一定要来啊。”

林婉音点头应了，转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