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守夜人
不过没等到第二天。
刚吃过晚饭,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还是下午那个小丫鬟,这回跑得有点急,站在门口福了礼,气还没喘匀:“陈太太,我家太太说,她那儿有上好的龙井,又新蒸了红豆糕,请您过去尝尝。下午几位太太也在呢,都说想您了。”
林婉音一听就明白了。什么龙井红豆糕,分明是下午那个故事没听完,心里痒着呢。
她披上外套,跟着小丫鬟出了门。
推开赵太太院门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屋里的人比下午多了不少。除了几个太太,还多了四五个男人。赵旅长坐在正中的椅子上,正跟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参谋说话。另外几个穿军装的,看领章是营长团长级别,各自带着副官,有的坐在凳子上,有的靠在墙边。炭火烧得旺,烟味、茶味、军装上的皮革味混在一起,比下午热闹多了。
赵太太迎上来,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解释:“赶巧了。老赵跟几个营长刚忙完,这会儿刚空下来。我说陈太太会讲故事,他们也没事做,就都赖在这儿不走了。”她说着,朝那几个男人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别管他们,当他们是来凑热闹的。”
林婉音在赵太太旁边坐下,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赵太太凑过来,小声说:“接着下午那段讲呗,那个总裁后来找着那姑娘没有?”
满院子的人,齐刷刷地看着她。
林婉音端着茶碗,一时没开口。她扫了一眼这一屋子带兵打仗的大男人——听她一个师座太太讲“霸道总裁把姑娘堵在墙角”?她好意思说,人家好意思听吗?
“那个总裁的故事,明天再讲。”她把茶碗放下,环视了一圈,声音不大,但稳稳的,“今天人齐,我讲个新的。”
几个男人对看了一眼。赵旅长把茶碗从扶手上拿起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这个故事,”林婉音的目光从赵旅长脸上扫到那个戴眼镜的参谋,又扫到几个营长,“叫《权力的游戏》。”
几个男人又对看了一眼。这名字听着就带劲。当兵的人天天在权力里头打滚,一听这名字,耳朵就竖起来了。
“话说在那北境之地,”林婉音开了腔,“有一座绵延千里的绝境长城。这长城高有七百尺,全是用冰砌的,从东到西,横亘整个北境,挡住了长城外面的野人和更可怕的东西。”
院子里静了一瞬。
“七百尺?”一个副官小声嘀咕,“乖乖,那得多少块冰?”
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别打岔。”
林婉音继续说:“长城上守着一支队伍,叫守夜人。他们不娶妻、不生子、不戴宝冠、不争荣辱,终身守望长城。他们有一句话——‘长夜将至,我从今开始守望,至死方休。’”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院子里鸦雀无声。
“守夜人的头儿,叫莫尔蒙。他手底下有个新兵,是个私生子,叫雪诺。”林婉音看了众人一眼,“什么叫私生子,你们懂的吧?”
几个勤务兵嘿嘿笑了两声。赵太太瞪了他们一眼。
“雪诺是个苦命孩子。他爹是北境最大的领主,可他娘是谁,没人知道。他从小在父亲身边长大,和嫡出的兄弟姐妹们一起,可他心里清楚,自己终究是个外人。嫡母不喜欢他,看他的眼神永远带着一根刺。他唯一的出路,就是穿上黑衣,去长城上当守夜人。”
她停了一下。
“长城外的树林里,有东西在动。是死人,又活了。那些死人,叫异鬼。它们浑身冰蓝,眼睛发亮,刀枪不入,杀不死,烧不掉,只会越来越多。它们从长城外往南走,一路走,一路把死人变成自己的军队。”
“死的什么?”一个勤务兵叫起来。
林婉音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别急。故事得从长城外面说起,但真正的好戏,在长城里面。”
她开始讲临冬城。讲艾德·史塔克,北境守护,一个把荣誉看得比命还重的男人。讲他的妻子凯特琳,讲他的五个嫡出孩子和一个私生子。讲国王劳勃从南边来,请艾德去当首相。讲艾德不想去,可国王是他打天下时的结拜兄弟,他不忍拒绝。
“他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林婉音的声音放低了。
“为什么?”赵太太的小丫头忍不住问。
“因为南边有个地方,叫君临。”林婉音看着小姑娘的眼睛,“那里有铁打的椅子,有金色的宫殿,有成千上万的骑士和卫兵。可那里的风是臭的,水是浑的,人心是黑的。艾德·史塔克带着北境的荣誉去了君临,就像一只狼走进了狼群里……”
院子里有人吸了口冷气。
那个拿本子的参谋忽然开口:“陈太太,您方才念的那段守夜人的誓言,是您自己编的?”
林婉音看了他一眼。这人年纪不大,戴副眼镜,看着像个读书人。她想了想,说:“算是吧。”
“编得好。”廖参谋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写完了,他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语气认真,“要是我们部队里也有这样一段话,新兵入伍的时候念一遍,比什么训话都管用。”
林婉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没想到一个1927年的军阀参谋,会对守夜人的誓言产生共鸣。
“后来呢?”赵太太急了,“那个艾德,到君临以后怎么样了?”
林婉音收回思绪,继续往下讲。她开始讲提利昂。讲他怎么读书、怎么喝酒、怎么逛窑子,怎么用一张嘴在险恶的宫廷里活下来。讲他在鹰巢城的地牢里,用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一个佣兵替他卖命。讲他在黑水河之战中,带着一队残兵守住了城门。
“那个侏儒,守住了整座城?”勤务兵们不信。
“对。骑着马,举着盾,身后跟着一群临时拼凑的杂兵,硬是把敌人挡在了城门外。”林婉音看着他们,“他个子矮,可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比所有人都高。”
院子里没人说话。
“陈太太。”那个戴眼镜的参谋又开口了,“这个提利昂,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林婉音把碗里的茶喝完了,“后来他被诬陷杀了自己的外甥,被关进了黑牢。他的情妇背叛了他,他的父亲要杀他。他逃出来的时候,做了一件这辈子最狠的事。”
“什么事?”
“他端起一张弩,对准了他爹。”
院子里齐齐吸了一口气。
林婉音把茶碗放下,站起身来:“今天就先讲到这里。”
“不行!”赵太太第一个站起来,“你不能这时候停!他射了没有?”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大家意犹未尽,可时间确实晚了。林婉音往外走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参谋又追了上来。他手里拿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陈太太,我姓廖,是师部的作战参谋。”他推了推眼镜,“您方才讲的那段守夜人的话,能否再说一遍?我方才记了一半,后半段没跟上。”他翻开本子,上面确实密密麻麻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最后几个字已经挤成一团。
“行,我说,你记。”她放慢了速度,一字一句地念,“长夜将至,我从今开始守望,至死方休。我将不娶妻、不封地、不生子……”
廖参谋运笔如飞,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写到最后一个字,他长出了一口气,把本子合上。就在他合上本子的那一瞬,林婉音瞥见了本子上写了好几页英文字。
“廖参谋,”林婉音问,“你学过英文?”
廖参谋手一顿,脸上有点不好意思:“在北平念书的时候学过几年。粗通,粗通。”
“陈太太,今天这段誓词,我记全了,回头抄几份给几个同僚看看。您不介意吧?”
“不介意。”林婉音说,“对了……”
她顿了一下。
“这誓词还有英文版。你要吗?“”
廖参谋手里的本子差点掉地上。他扶了扶眼镜,盯着林婉音看了好几秒,像是没听清:“英文版?”
“嗯。”
“您说的是……这守夜人的誓词,还有英文的?”
“有。”
林婉音看着他,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在现代她可是刷了好几遍《权游》,守夜人的誓言是整部剧里最经典的段落之一,英文原版她听到后来都能背了。她伸出手:“本子给我。”
廖参谋愣了一下,把本子递过去。林婉音接过来,刷刷刷开始写。
“Nightgathers,andnowmywatchbegins.”
“Itshallnotenduntilmydeath.”
“Ishalltakenowife,holdnolands,fathernochildren……”
廖参谋在旁边小声念着,嘴唇微微翕动。他的英文发音磕磕绊绊,有些词读得不对,但他在努力跟。林婉音写完,又带着他读了一遍,然后把本子合上,递还给他。
廖参谋双手接过去,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陈太太,”他抬起头来,声音有点涩,“您这英文……写得真不错。”
林婉音心里暗自得意。她中文字写的一般,英文那可是刻意练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