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才女

第二天开始，事情就有点失控了。

来听故事的人越来越多。林婉音再去赵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坐了黑压压一片。凳子不够，有人从营房里搬了砖头垫着坐。赵太太把堂屋的门板都卸了，凳子从屋里一直摆到院子里。最后，连院墙上也坐满了人。赵旅长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院子里这副光景，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陈绍衡从外头巡防回来，推开门，屋里一片黑。灯没点，炉子没生，连个人影都没有。他站在门口，脸有点沉，转身问门口的亲兵：“太太呢？”

亲兵犹豫了一下，挠了挠头：“报告师座，太太去赵旅长家了，好像是……说书去了。”

“说书？”

“是。”亲兵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赵旅长家围了好大一帮人，都挤不进去。听说太太讲得可热闹了。”

陈绍衡没说话。他把军帽摘下来往桌上一搁，自己把灯点了。屋里冷冷清清，和林婉音没来之前一模一样。他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营区里黑灯瞎火，只有赵家那排屋子亮着暖融融的光，远远还能听见那边有笑声传过来。

他回来坐回桌边，翻开军报，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林婉音回来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陈绍衡坐在桌前看军报，头也没抬。

“回来了？”

“嗯。”

陈绍衡把军报往桌上一搁，抬眼看她，语气不咸不淡：“我让你去赵家是打发打发时间，不是让你长在他家。”

林婉音眨眨眼，没接上话。

“中饭在赵家吃，晚饭也在赵家吃。”他一条一条数给她听，“你不是说要忆苦思甜吗？不是说越艰苦的地方越能锻炼人吗？不是说跟将士们同甘共苦，不搞特殊吗？怎么一转头，跑老赵家开小灶去了。”

林婉音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干笑两声：“嗨，这不是盛情难却嘛。赵太太就请我过去坐坐，一坐就留饭，再坐又留饭。我能怎么办？总不能人家一片好心，我硬邦邦地回绝。再说了，我人美心善，赵家不留我，别家也非得留我。那我能怎么地？我总不能没苦硬吃啊。”

陈绍衡看了她两秒，没绷住，嘴角抽了一下：“现在全军营都知道你讲的那个什么……权力的游戏。你说你堂堂师座太太，跑到军营来说书。像什么话。”

“这有什么。”林婉音把外套脱了挂上，又往炉子边凑了凑手，一脸不以为意，“你们部队就是文化娱乐生活太匮乏了。我的故事刚好解决了这个问题。今天赵旅长还夸我呢，说军营里这两天赌钱、喝酒、打架的都少了。”

陈绍衡皱起眉，想驳她，又一时找不出话来。

林婉音看他那副样子，索性坐到他对面，认真起来：“我说真的，你别不当回事。军营里条件艰苦，战士们物质匮乏，精神世界更是空白。我们搞点文体活动，能触及他们基本生存需求之外的更高层次需求，比如归属感、荣誉感。”

陈绍衡看着她：“什么层次？”

“就是……”林婉音想了想，换了个他能听懂的说法，“一个人光吃饱穿暖还不够，他还得觉得自己活着有点意思，有点盼头。你手底下那些兵，天天操练、站岗、吃大锅饭，日子枯燥得很。你不给他们找点乐子，他们就自己找——赌钱、喝酒、打架，就是这么来的。”

陈绍衡没接话，可也没打断她。

林婉音接着说：“你可以定期组织篮球赛、拔河、跑步、俯卧撑，什么都行。再隔三差五找人来放场电影。这些花不了几个钱，战士也不用识文断字，肯出力就行。人有力气没处使，就容易生事。你给他们一个使劲的地方，赌钱喝酒打架的自然就少了。”

“放电影？”陈绍衡挑了挑眉。

“嗯。”林婉音点点头，“租台放映机，一个月放一两回，露天拉块幕布，全营都能看。再弄些小奖品，球赛赢了发，拔河赢了发。这些东西不值什么，可当兵的最缺的，就是有人把他们当回事。你让他们觉得自己在这队伍里有个位置，有荣誉，有归属，他们才肯把这儿当家。”

陈绍衡听完，皱皱眉：“你倒会折腾。”可心里已经默默盘算起来了。花不了多少钱，也出不了什么乱子。兵们有球打、有电影看、有拔河玩，就不会老想着跑。不跑，队伍就稳。稳了，他就能少操点心。

他把军报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她一脸认真，不像是在跟他贫。婉音有时候真不像个内宅妇人。她看事情的角度，跟他认识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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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师部开会，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冬季防务议完了，粮秣储备议完了，各团汇报也汇报完了。

陈绍衡把笔往桌上一搁，手按着桌沿，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没事就散了吧。”

几个团长开始收拾东西，椅子腿在地上蹭来蹭去，屋子里一时间都是窸窸窣窣的动静。

赵旅长忽然咳了一声。他坐在陈绍衡左手边，手里转着一支铅笔，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师座，有个事……我打听一下。”

“说。”

赵旅长把铅笔搁下来，脸上带着一种少有的、不太严肃的表情：“就是那个……陈太太讲的那个书。那个小恶魔，最后到底有没有对他爹下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绍衡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看着赵旅长，赵旅长一脸认真。

“你说什么？”

赵旅长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小恶魔。陈太太讲的那个。最后到底有没有杀他爹？？”

刘团长刚站起来一半，又坐回去了：“师座，我也想问这个。就是一直没好意思。”

“我也想问。”周团长把扣子系上又解开，“我晚上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那三条龙。陈太太这故事编得太绝了。”

另一个团长也接话：“陈太太那个故事讲到关键处就停了。您说这谁受得了？”

“就是。”周围几个人也随声附和。

陈绍衡坐在长桌正中，看着这一屋子人，那眼神像在看一群疯子。他一个带兵的人，手下这帮团营长平时议的是防务、粮饷、兵力部署，今天居然围着他追问一个故事里的人到底射没射他爹。这像话吗。

他瞪了他们一眼：“你们一个个都没事干了？”

“有事干。可这个也想问。”

一桌子人都在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期待，好像他作为陈太太的丈夫，天然就应该知道答案。

“我也不知道。”他说。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赵旅长先反应过来：“你咋不知道？陈太太天天在那儿讲，你没听？”

陈绍衡看了他一眼：“她是天天在你家讲，不是在我耳边讲。”

赵旅长被这一眼看得有点讪，缩了缩脖子：“那算了，反正陈太太说了，晚上还接着讲。到时候咱们再听也不迟。”

话音刚落，廖参谋忽然从桌边抬起头来，随口接了句：“这故事确实精彩，尤其里头那段守夜人的誓词，真是绝妙。我全记录下来了，回头谁想看只管找我。”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陈太太那英文，更是了不得。”

陈绍衡顿了一下。

“什么英文？”

“守夜人的誓词。”廖参谋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递到陈绍衡面前，“昨儿陈太太念了一段守夜人的誓言，我记下来了。她说还有英文版的，就给我写了一段。您看……”

陈绍衡低头看向本子。页面上，一排流畅的英文连笔字整整齐齐地躺在那里，笔画连贯，气韵从容，不是那种临时描出来的生涩。

他的目光钉在那几行字上，好一会儿没动。

“你是说……这是我太太写的？”他问，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压得很慢。

廖参谋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还在旁边啧啧称赞：“是啊。陈太太不仅会讲，还会写。写得比我们师部那个翻译官还漂亮。师座，陈太太这样的，要是搁在北平的大学里，都算得上才女了。”

“才女？”陈绍衡重复了这两个字，像在掂量一个他不太熟的词。

“行了。”他把本子合上，递还给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胡写的。你留着看吧。”

说完转身出了会议室。

外面风大。他走了几步，停下来，站在营房前的土场上，点了支烟。烟雾被风一吹就散了，什么也留不住。

她的英文绝不是在奶茶店里学的。这种水平，已经不是随便回几句能糊弄过去的。那是正经练过的，而且练得不错。她什么时候练的？跟谁练的？在哪儿练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娶回来的这个女人，身上总有一层他看不透的东西。

他把烟头摁灭在土墙上，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