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看不透

秦侨做东，在会宾楼摆了一桌，算是给张宗汉的事做个了结。

席上人不多，陈绍衡、张崇武、郑远川，加上余老板，还有法租界一位跟商会走得近的王董。菜色讲究，酒也备得足。张崇武喝得最欢，拉着王董划拳，嗓门大得隔壁都能听见。郑远川话不多，只在秦侨问起时才说几句。余老板在旁陪着笑，不时给各人添酒。

张崇武喝得有点上头，举着杯子冲秦侨直晃：“秦爷，今日这酒好，再来一杯。”

秦侨笑着正要接杯，陈绍衡抬手看了看表：“秦会长，王董，今日不早了，改日再聚。”又转头对张崇武说，“崇武，差不多了，明日还有事。”

张崇武“啧”了一声，把杯子搁下。他凑到陈绍衡跟前，压低嗓门，酒气直往人脸上扑：“怎么，你媳妇儿催你回去了？”

陈绍衡没理这茬。他看了张崇武一眼，那眼神不重，却让张崇武自己收了笑。陈绍衡这才开口：“玩笑归玩笑。她的事，你少拿来磨牙。还有她那奶茶店和会所，你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一个都不许往那儿带。”

张崇武不乐意：“我那些朋友怎么了？”

“见了女人就走不动道。”陈绍衡看着他，“你带来的人，你负责。出了事，拿你是问。”

张崇武咂咂嘴，摆摆手：“行行行，我懂。你那宝贝疙瘩，不能招惹。我回头就跟那几个兄弟说清楚，叫他们少往那儿凑。”

陈绍衡没再多说，起身告辞。秦侨把杯子搁下，笑着起身：“陈副军使说得是，今日尽兴了，改日我再做东。”那王董也顺势站起来，拱手告辞。

秦侨亲自送客到门口。陈绍衡刻意落在后头。快到门口，他慢了一步，跟余老板并肩，语气随意：“余世伯，婉音在你这儿谈生意，我不管。可有一条，她年纪轻，有些场面，不该她去的，你别给她牵线。什么人能见，什么人不能见，你心里得有数。”

余老板忙点头：“那是那是，邵衡放心。”

陈绍衡又说：“她如今心大，什么都敢碰。真要出了什么事，我不问别人，先问你。”

这话说得跟玩笑似的，可余老板听得后脊梁一凉。他笑着应下，心里明白，陈绍衡这是怪他把秦侨引荐给了林婉音。林婉音那会所，本来小打小闹。秦侨一进去，商会一撑腰，那摊子就大了。陈绍衡不想她走到那一步。可他又拦不住，只能怪中间人。

廊下，秦侨正跟张崇武、郑远川说着“改日再聚”“张司令慢走”之类的场面话。陈绍衡经过他身旁，微微颔首，便带着人离开了。秦侨也没多留，笑着拱手送客。

等人都走了，秦侨和余老板没急着走。又转身上了楼，找了个靠窗的雅间，让茶房重新沏了壶茶。余老板跟进去，把门带上。秦侨坐下来，点了根雪茄，吸了一口，才开口。

“老余，这个林婉音，到底什么来头？我越发看不透她了。”

余老板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先前我想着，她这么年轻，能做成这么多事，背后站着陈绍衡，定有高人指点，或者有人在替她操盘。再不然，陈绍衡明面上不管，暗地里替她铺了路。”秦侨弹了弹烟灰，“可今天怎么瞧着……”

“您也瞧出来了？”余老板接过话头，“绍衡那副样子，哪像是替她铺路的。他是恨不得把人藏家里，谁也不让瞧见。一晚上敲打张崇武，敲打我，句句都是‘别让她在外头吃亏’。这不是支持她做生意，是……没拦住。”

他往秦侨那边凑了凑，压低了嗓门：“秦爷，跟您说句实在话。这绍衡啊，压根就不想让她出来做事。这世道多乱，她又年轻，模样又出挑，往人前一站，谁不多看两眼？他是怕她被人惦记上。私底下拦过好几回了，连军界的人脉都没给她引过一个。”

秦侨没吭声，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出一口烟。

余老板又说：“所以秦爷，您别看绍衡今晚敲打我。他那是没辙了。自己拦不住，只好让外头的人替他看着。对着这么个女人，他打也打不得，拦也拦不住。只能一边生闷气，一边替她挡着外头的明枪暗箭。”

秦侨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半晌才开口：“这么说，她真是自己闯出来的？”

“可不。”余老板说。

秦侨点点头，忽然笑了一声。他重新靠回椅背，望着窗外法租界的夜色，慢悠悠地说：“老余啊，往后她的事，多上点心。”

余老板应了一声。

秦侨顿了顿，又说：“这女人不简单。往后走到哪一步，谁也说不准。趁着现在，能搭把手就搭把手。真到了那一天，说不定咱们这些老家伙，还得反过来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