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说岔了

陈母把林婉音叫来的时候，心里是打过腹稿的。

她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佛珠，一颗一颗慢慢捻着。林婉音进来，恭恭敬敬叫了声“母亲”，她指了指身边的位置，让她坐下。那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琢磨了好些天，怎么起头，怎么转弯，怎么把“孩子记在你名下”那句摆出来，软硬都有，情理也全。可人真到了跟前，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起从前的事儿。

“那年延儿和谦儿刚走，我心里头那个滋味……哎！没法说。”她的声音低下去，目光落在窗外，“还没缓过来呢，那边就报信，说柳姨生了，是个儿子。”

林婉音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按规矩，我得给她送礼，得安顿，得摆出正妻的样子来。我让人备了红绸、银镯、长命锁，一样一样挑，一样一样包。东西送过去了，人家都说陈家大太太大度，会做人。”她转头看林婉音，嘴角牵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可有什么法子呢。我是正妻，得有这个气度。”

她手里那串佛珠捻得紧了些，还想往下说。那些话就在嗓子眼，就是吐不出来。

林婉音忽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了下去。

陈母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她抱住了。那双手臂环过来的时候，陈母整个人都僵了。她活了大半辈子，被人敬着、怕着、巴结着，就是没人这样抱过她。她愣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串佛珠，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妈妈，”林婉音的声音从她肩头传过来，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您那个时候，一定很难过。”

陈母没说话。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一个字也出不来。

“两个孩子刚走，那边就生了儿子。您还得笑着送礼，还得摆出大度的样子给所有人看。”林婉音把她抱得紧了些，声音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您那些年，一定过得很不容易。”

陈母的眼眶一下红了。

眼泪涌上来，她甚至来不及去拿帕子，就那么掉下来，落在林婉音的肩上。她攥着佛珠的那只手松了又紧，想说些什么，最后只发出一点含混的气音。

这么多年了。没人问过她心里什么滋味。没有人问过她那时候难不难过，没有人想过她笑着送礼的时候，手是不是在抖。她在陈家做了几十年的当家主母，大度、体面、会做人，这些话她听了一辈子，听到自己都信了。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林婉音的肩上，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一抽一抽地颤。

林婉音松开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妈妈，您放心吧。我和啊衡以后会孝顺您的，让您开开心心的，再也不会有这些糟心事了。”

陈母哭着点头，眼泪止都止不住。她攥着林婉音的手，攥得紧紧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还哑着：“你这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林婉音笑了笑，没答。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陈母点点头，看着她走到门口，背影消失在廊下。

等脚步声远了，陈母还坐在那儿，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发了半天的呆。

王嬷嬷端着茶进来，见她眼眶还红着，小声问：“太太，您跟少奶奶说了？”

陈母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哎呀！”她一拍大腿，懊恼得不行，“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陈母把帕子往桌上一搁：“我是要跟她说毓秀进门的事！怎么……怎么就说岔了呢？”

她坐在那儿，越想越觉得哭笑不得，看着王嬷嬷，摇了摇头：“这孩子……哎，你说，我这一肚子话，怎么就一句都没说出来呢。”

又沉默了一会儿，陈母忽然抬起头，对王嬷嬷说：“我娘家表兄那个三儿子，你去商铺上瞧瞧，他最近是不是在上海？”

王嬷嬷一愣：“表兄家的三少爷？太太说的是……”

“就是那个走路不利索的。”陈母把佛珠搁在桌上，“他去年不是来上海做生意么，后来回去了。你去打听打听，要是人在上海，请他过来坐坐。”

王嬷嬷应了一声，也没敢多问，只试探着说：“太太，您这是要……”

陈母没答她这话，自己倒先出了一会儿神，才慢慢开口：“我就是问问。你先去打听打听，别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