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别脏了我的眼

曹毓秀第二天又来送宵夜。

虽说头天夜里被陈绍衡轰了出去，人吓得不轻。可回到西跨院坐了半个多时辰，等心跳平下来，脑子慢慢转开。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曹家把她送进陈府，她就没了退路。只要真进了陈家的门，后半辈子就有了着落。可要是在这节骨眼上被退回去，或者在陈家不受待见，不光她自己没脸，曹家也丢不起这个人。再说，曹家那副德行她心里清楚，往后她真受了什么委屈，未必肯替她出头。

这次去之前，她做足了准备。好好打扮了一番，又熏了香。深宅大院里这种事她看多了，姿态低一点，话软一点，男人嘛，心再硬也架不住磨。她心里其实也没底，可还是想赌一把，赌陈绍衡不是真的铁石心肠。得让他看见她，哪怕看见她烦，也比看不见强。

她惴惴不安地端了碗馄饨进了书房。陈绍衡抬头看见是她，脸色比前一天还沉。

“昨天我说的话，你当耳旁风？”

曹毓秀没像之前那样害怕。她把馄饨搁在桌上，退后一步，垂着手站好：“大少爷，我知道您恼我。可我……我进了这个门，往后几十年都得在这儿过。您要是连正眼都不看我，我日子怎么过？”她垂着眼，声音低低的，“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求大少爷把我当什么人。我就求一条能走的路。往后该我出面的事我出面，该我避的地方我避。可大少爷不能让底下人觉得毓秀是个摆设。”

陈绍衡盯着她看了几秒：“说完了？”

“说完了。”

他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硬邦邦的：“你既进了陈家门，名分给你。月钱、丫头、院子，一样都不会少。曹家那边，该帮衬的我会帮衬。”他站起来往前走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可你听清楚了，进了门，就安分守己过日子。别的事，少想。这里以后不许再来。无论婉音在不在，你都得守着这条规矩。明白了？”

曹毓秀脸上的那点从容收了收，抬眼看他：“可是大少爷，光有个名分不够。底下人都是看人下菜碟，您要是连个正眼都不给我，不用多久，我屋里连个送热水的丫头都使唤不动。我不是要跟少奶奶争什么，但……”

她话没说完，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林婉音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目光从曹毓秀脸上扫到陈绍衡脸上。

“你们两个现在见面，都不用背着人了吗？不是说你们民国人最保守、最守规矩吗。”

陈绍衡一看是她，心里慌了半截：“婉音，不是你……”

曹毓秀攥着食盒小声说：“少奶奶，我……我就是给大少爷送碗馄饨。”

林婉音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睛里：“送馄饨？厨房的人都死绝了吗，要你一个表姑娘来送。”

曹毓秀脸一下白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哦，我忘了。你马上就要进门了。”林婉音点了点头，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过这么点时间，你俩就等不及了？”

她没再看曹毓秀，只对着陈绍衡：“还有你，要吃就出去吃，别在这里脏了我的眼。”

陈绍衡脸色瞬间沉下来：“婉音——”

他僵在那儿，一时竟接不上话。

他从小在军营和旧式家庭里长大，正房和姨太太明争暗斗的场面见过太多。可那些事从来都是关起门来做的。正房端着架子，姨太太陪着小心，面子上总要过得去。谁也不会把那层窗户纸捅破，更不会站在门口，当着男人的面，把话直接砸到姨太太脸上。

林婉音今天这一出，把他那点经验全打懵了。他本想说“你不必这样”，一个正房太太，犯不着自降身份跟一个妾室计较。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话一出，婉音八成觉得他在护着曹毓秀，他更有理说不清。

他过来拉林婉音的手：“你消消气。这事是我没处理好。”转头对曹毓秀道，声音陡然沉下去，“还不快走。”

曹毓秀脸白得像纸，攥着食盒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差点绊到门槛。

林婉音甩开他的手，转身往卧房去。陈绍衡追上去一把拉住她手腕：“我跟她没什么。她来送东西，我让她走。就这么回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被冤枉的急，“你犯不着说那种话。”

林婉音没理他，进屋就要关门。陈绍衡一把抵住门，声音急得有点劈：“我不知道她怎么来的。我什么都没做。我刚让她出去，你就回来了……”

林婉音也不跟他争，用力推了两下，门纹丝不动。她懒得较这个劲，松了手，转头在梳妆台前坐下。

陈绍衡跟过去，半蹲在她面前，姿态放得很低。他这辈子没跟谁低过头，可这会儿他蹲在那儿，仰着脸看她，声音里带着一种笨拙的诚恳：“婉音，我说过我心里只有你。以后就算她进了门，我也不会去她房里。你信我。”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又说，“如今形势所逼，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嘉兴那边的盐税关系底下万把人的军饷，那是淞沪防区的南大门。世道乱，我没得选。”

林婉音听完，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可里面的东西比骂他还狠。

“陈绍衡，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

“你今天为了盐税，不得不纳她。明天呢？后天呢？改天是不是还得为了别的，跟她生个孩子？”她看着他，每个字都不紧不慢的，“你纳了她，又不对她负责，这不是害了她吗？别逗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你真拿我当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