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三天

陈绍衡半跪在那儿，下颌绷了一下，没接上话。

她坐在椅子上，往前俯了俯身，看着他仰起的脸：“你说你心里只有我。可你做决定的时候，心里有我吗？你收了曹家的礼，定了日子，满府都知道，就我不知道。你把我当什么了？”

陈绍衡一时接不上话。

“我今天不妨实话告诉你。”林婉音的声音冷下来，清清楚楚的，“我林婉音绝不可能跟别人共侍一夫。对你来说，可能只是拨个院子、添副碗筷的事。对我来说，这是原则性问题。”

陈绍衡看着她，没吭声，只是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她顿了一下，又说：“你母亲今日找过我。她说，当年她两个孩子刚走，外头的柳姨就生了，她还得笑着去给人家送礼。她跟我讲这些，大概是想让我学她，把这事认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陈绍衡，我不是你母亲。我不会跟别人共享丈夫，更不会在别的女人给我丈夫生了孩子之后，还去登门道喜。这种大度，搁我这儿就是个笑话。你要是跟你父亲一样，我会头也不回地离开你。”

陈绍衡蹲在那儿，脸色变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他爹那个位置上。

“婉音——”

“你听我说。”他依旧半跪在那里，抬眼看着她，语气很认真，“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事，还有你。”他顿了顿，像是在把压在心底的话翻出来晾在灯下，“我手里这点人马，从北到南，死了多少弟兄才攒下的。张宗汉在南翔盯着，南边也不太平，军饷粮草处处要钱。曹家那两成盐税，是养兵的钱。没了这笔，底下万把人吃什么，拿什么买枪买子弹。兵要是散了，我陈绍衡就什么都不是，到时候连你都护不住。”

“可只要这支队伍在，陈家就在。陈家不倒，咱们往后的日子就在。”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每个字都压得极重，“婉音，我这辈子攒下的这些——队伍、地盘、码头、田产，还有人脉门路，往后都留给咱们的孩子。你明白吗？”

他看着她。

“有了这些，你跟孩子往后就都有着落了。谁也不敢把你们怎么样。哪怕天塌下来也砸不着你们。”

他说这话是真心的。他把她划进了他要护的那一摊子里，把家底摊给她看，把以后的路指给她看。这是他这辈子能拿出来的最大的诚意。

林婉音听完，忽然笑了一下。她靠在椅背上，偏着头看他，像是在看一个说了半天话、却始终没说到点子上的人。她把搁在膝上的手收回来，放到扶手上，开口了。

“陈绍衡，我想要什么，我会自己挣，不用你给。”

陈绍衡的眉心动了一下。

“至于我的孩子——”她把“我的”两个字咬得很轻，可落在屋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就更不需要了。因为我不会让他出生在这种乱世里。至少，不会让他出生在这样一个畸形的家庭里。”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可屋里静得像一潭死水。

陈绍衡蹲在那儿，看着她。前面林婉音说的那些，他都当是气话。可她说不会让孩子出生在这个畸形的家里。他对她掏心掏肺，把家底都摊开了，她一句话就把他全否了。

他慢慢直起身来，站直了，两手垂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

“你再说一遍。”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林婉音看着他，目光很稳，没有躲。

“我说，我和我的孩子不稀罕这些。”

她说完，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回过头看他：“陈绍衡，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我就说过。你以后要是有别的选择，我们可以离婚。”

“离婚？”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说得不够清楚？”林婉音看着他，语气平了下来，可那种平比方才的锋利更让人发慌，“你纳你的妾，我做我的生意。咱们各走各的，谁也别耽误谁。但是你想搞什么齐人之福，那不好意思，我不奉陪。”

他从没想过什么齐人之福。可她说“离婚”的时候，没有半点赌气的意思。她怎么能说得这么轻巧？他站在那儿，军装的领口还敞着，方才那番剖白已经把他所有的底牌都亮尽了。

“当然，你也可以选我。”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如果你选我，那么去和你的父亲母亲说清楚。把曹毓秀送走。”

他站在那儿，像个做错事被先生罚站的学生。他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终没说出口。

林婉音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说：“你慢慢想。不着急。我给你三天时间。”

他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她给了他三天，像是给一个犯了错的下人一个改过的期限。他这辈子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你明知道这事情我难办。我都说了，她只不过是个名义上的姨太太。我不会去她房里。”

林婉音听见这句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歪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调侃的惋惜：“呵呵。那多不好啊，陈师座。搞得我像个坏女人一样，拦着你不让你去人家房里。”她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跟她完全无关的事，“我对你和她之间没有兴趣。你想好答案告诉我。当然，你也可以没有答案。但是在我这里，没有答案就默认你选了她。”

门关上了。

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卧房里。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梢沙沙响。他站了很久，没动。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觉得荒唐。他陈绍衡是从尸山血海里淌过来的人，刀架在脖子上没皱过眉，今天被一个女人几句话堵在屋里，连句硬话都说不出来。更窝囊的是，他连火都发不出来。

他点了根烟，火柴梗在指间被捏断，随手往桌上一丢。胸口微微起伏。吸了口烟，想把那股气压下去，没压住。

“真他妈狗日的。”声音不大，闷在嗓子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