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家族的审视
毛镜昭对家书的置之不理,如同在桐城老宅投下一记惊雷。无视,是比顶撞更决绝的反抗。毛家的容忍到了极限,干预迅速升级。
半月后,一位须发花白、身着藏青长衫的老者,带着两名仆从,出现在毛镜昭上海寓所门前。他正是毛镜昭的堂叔公毛承宗,族中辈分最高、最古板刚正的长辈。他此行,便是毛氏宗族投来的尚方宝剑。
开门的是苏文。见到这位不怒自威的族亲,她脸色瞬间煞白,慌忙侧身将人请进客厅。"叔公远来辛苦,快请进。"
一旁的丫鬟红玉见状,急忙上前接过行李。苏文强自镇定地吩咐:"红玉,快去沏一壶上好的龙井。"随即转向毛承宗,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镜昭他......还在学校授课,侄媳这就差人去请。"
"不必着急。"毛承宗微微抬手,目光如炬地扫过这间西式客厅。沙发、留声机、玻璃窗......每一处细节都与桐城老宅的古朴雅致格格不入。他的视线最后落在苏文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红玉奉上茶盏,苏文亲自接过,小心翼翼地放在毛承宗手边的茶几上。"叔公请用茶。"
毛承宗接过,指腹感受着瓷器的温润,却不急于饮用。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而沉稳:"我此次来,是受族中所托,看看你们在上海过得可还习惯。"
例行公事般问过几句日常起居后,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你母亲最挂心的,便是子嗣之事。你与镜昭成婚数月,至今未有消息,族中长辈都十分关切。"
苏文垂首不语,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帕子,连指节都微微发白。
毛承宗将她这番情态尽收眼底,心中疑窦更深。他呷了口茶,状似随意地道:"老夫一路劳顿,欲稍作歇息。文娘,引我去客房看看吧,也好让你公公婆婆放心。"
这是一道不容拒绝的命令。苏文脸色更白,只得起身引路。
主卧整洁得近乎冷清,书桌上堆满了书籍报刊,床上仅有一床被褥,衣架上整齐地挂着毛镜昭的几件长衫和西装。空气中弥漫着独属单身男子的清冷气息,寻不到一丝女主人的生活痕迹。
毛承宗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苏文在他审视的目光下几乎无所遁形,只得硬着头皮引他穿过客厅,走到走廊尽头一个小房间前。"侄媳......平日住在这里。"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堪的颤抖。
推开房门,狭小的空间一览无余:一张窄床,一张旧桌,几件女子衣物整齐地叠放在床头。
刹那间,所有的疑云都散去了,露出令人心惊的真相!
毛承宗站在门口,不再往里踏一步。他脸上的皱纹仿佛在这一刻全部凝固,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里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涌起滔天怒火,最终化为山雨欲来的沉寂。
分居!
他的侄孙,毛家的长子嫡孙,竟与明媒正娶的正妻分房而居!让嫡妻独居偏室,自己独占主卧!
这已不是简单的夫妻不睦,这是宠妾灭妻之象!在桐城,这是要开祠堂行家法的丑事!
他猛地转身,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冷风,径直回到客厅。苏文忐忑地跟在他身后。
沉着脸坐下,毛承宗并未立刻发作,而是单独唤来了红玉。
“红玉,你自幼服侍文娘,是个懂规矩的。”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跟我说说,少爷和少奶奶,这样分开住,有多久了?”
红玉吓得扑通跪下,声音发颤:"回、回叔老爷......自打来上海,少爷住主卧,我和小姐住客房......"
“哦?”毛承宗捻着胡须,目光如炬,“这么说,少爷和少奶奶,至今未曾同房?”
这句话如同一个炸雷,红玉伏在地上,抖如筛糠,既不敢承认,又不敢在族老面前撒谎,只能带着哭腔磕头:“叔老爷明鉴!少奶奶心里苦啊……”
无需再多问,毛承宗已然明了。“未曾同房”——这个真相,比单纯的分居,性质要严重千百倍!这已触及了家族承续的根本!
“不必再去叫镜昭了。”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加干涩冰冷,仿佛淬着寒冰,“我自有安排。”
当晚,毛承宗下榻于附近的客栈,连毛家的门槛都未再踏入。翌日清晨,一封详述了分居”与“未同房”这两桩大罪的加急信,便从上海发往桐城。
对那场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尚不知情的毛镜昭,此刻正坐在蓝鸟咖啡馆二楼的老位置。柔和的灯光与慵懒的爵士乐,暂时为他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林婉音在他对面坐下,一眼便看出他眉宇间化不开的疲惫,他搅动咖啡的动作都透着一股无力感。
“再这么下去,我快撑不住了。”对着唯一的“同类”,他终于卸下心防,声音里带着一种属于他们那个时代的、清醒的自嘲,“你能想象吗?被逼着去完成一个你从心底抵触的、人生中最重大的‘绩效’,完不成就成了家族的罪人。”
林婉音立刻了然,微蹙着眉低声道:“是……子嗣的事?”
“不止。”毛镜昭重重叹了口气,仿佛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是系统性的不兼容。我和苏文,就像两台运行着完全不同操作系统的机器,被强行组装在一起,结果就是无休止的蓝屏和死机。”他用了一个只有林婉音能秒懂的比喻,无奈地摊了摊手,“我尝试过沟通,但……无效。现在她已经写信回桐城求援,我父母那边,恐怕很快就要对我进行‘强制系统更新’了。”
无需多言,林婉音已全然感受到他那令人窒息的处境——一个崇尚自由意志的现代灵魂,被牢牢禁锢在封建婚姻的枷锁里。
“我懂。”她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深切的共情,“在这个时代,婚姻本就是最没得选的事。”她想起自己与陈绍衡那始于交易的结合,感同身受。
“正因如此,”毛镜昭坐直了些,神色转为认真,带着诚恳的歉意,“我这边‘后方失火’,家里势必会过度关注我的交际,尤其是……你我的往来。若被他们误解,恐怕会给你带来无妄之灾。”
他稍作停顿,说出了核心决定:“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近期必须减少单独会面。玉佩的研究,也只能暂且搁置了。”
“我明白。”林婉音立刻点头,神色也随之凝重,“谨慎为上,你先安心处理家事。”
“多谢。”毛镜昭由衷道,随即语气稍缓,带着一丝关心问道,“话说回来,你与那位陈先生,近来如何?”
提及陈绍衡,林婉音眼底不自觉地掠过一丝微光,唇角浅浅一扬:“他那人,霸道又多疑,有时候固执得让人生气。但……待我却是真心的。”那份不经意间流露的安宁,与她此刻所处的纷扰形成了微妙对比。
“那就好。”毛镜昭真心为她感到宽慰。能在这动荡乱世中寻得一份依靠,实属不易。他神色旋即一正,回到正题,语气郑重:“总之,近期若非万分紧急,我们最好避免单独相见。一切,需待这场风浪平息之后。”因自身家事而牵连到探寻归途的核心使命,他内心充满愧疚。“若有紧要事宜,依旧按老法子,用拼音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