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梦境
晚上陈绍衡回来的时候,林婉音正站在窗边插花。
窗台上摆着一只青瓷瓶,几枝新剪的桃花斜斜插着,疏疏落落的,倒比那些插得满满当当的更耐看。她听见门响,回过头,唇角便弯了起来。
“回来了?”
陈绍衡“嗯”了一声,把外套挂在衣架上,松了松领口。
林婉音放下手里的花枝,走过去,伸手替他整了整有些歪斜的衣领。
“累不累?”
“不累。”他垂眼看她,“今天没出去?”
“没有。”她笑了笑,转身走回窗边,把最后一枝桃花插进瓶里,“对了,今天仁济医院来电话了,说毛先生已经醒了。我打算明天去看看他。”
她说得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陈绍衡没有立刻接话。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温热,是她算着他回来的时辰泡的。
“明天刚好休沐。”他说,语气很平,“我陪你去。”
林婉音微微一怔。
她转过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瞬的意外,随即那意外化开,变成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她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很软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笑。
她走过去,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好呀。”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那我们探望完,再去哪里逛逛?你可难得休息一天。”
陈绍衡“嗯”了一声,回手抱住她。
---
第二天上午,车子停在仁济医院门口。
林婉音拎着一小篮水果,是早上特意去挑的。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几样时令果子,还有一小罐蜂蜜。陈绍衡走在她身侧,一身便装,敛去了军人的凌厉,比平日里显得温和几分。
病房门开着。
毛母正坐在床边,端着碗给毛镜昭喂水。毛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今天的报纸,翻了几页,却没见翻过去。
李管事先进去通报。
“老爷,陈参谋和陈太太来探望。”
毛父一愣。
他下意识看了毛母一眼,毛母也抬起头,两个人目光一碰,又各自移开。
他们怎么来了?
毛父心里翻腾着。这位林小姐,跟昭儿的关系……她一个有夫之妇,又是官太太,跟自己儿子走得那样近——如今她倒好,还让自己的丈夫陪着来。
这是什么意思?
毛父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站起身,又有些迟疑。可人已经到门口了,总不能拦着不让进。
他刚往前迎了两步,陈绍衡和林婉音已经走了进来。
“毛老爷,毛太太。”陈绍衡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听说毛先生醒了,婉音一直惦记着。我带她来看看。”
这话说得极得体。
——是我带她来的。
毛父连忙拱手让座:“陈参谋太客气了,快请坐,请坐。”
毛母也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笑,有些局促。她看了林婉音一眼,那目光复杂得很——有探究,有戒备,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压在心底的不满。
但陈绍衡在场,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林婉音把那篮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轻轻的。然后转向毛镜昭,语气温和:
“毛先生,你好些了吗?大家都盼着你早日康复。”
毛镜昭靠在床头,脸色还白着,嘴唇有些干裂。看见她进来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亮得太明显,陈绍衡察觉到了。
他张了张嘴,脱口而出——
“婉……”
那个“音”字还没出来,他看见了站在她身后的陈绍衡。
他顿住了。
那半截名字咽回去,变成一声轻咳。
“……多谢陈太太挂念。”他说,声音有些哑。
林婉音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毛镜昭靠在床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有一肚子话想跟她说。他回去过。他见到了那个世界。他又回来了。这些事,他只能告诉她。
可毛父毛母在,陈绍衡也在,他能说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
“陈先生,陈太太,多谢你们来看我。”
他的声音还虚着,像所有大病初愈的人那样,带着一点沙哑。但他的目光很清明,清明得不像是刚醒过来的人。
“昏迷的时候,我做了个很怪的梦。”
毛母愣了一下,转头看他:“梦?什么梦?”
毛镜昭没有回答她。他只是靠在床头,语气虚虚的,像是在说一些病中的胡话。
“梦里我好像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的人不用写信,用一个方方正正的小东西就能说话。满大街都是灯,亮得刺眼,夜里跟白天似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婉音脸上。
“我在那里待了一天一夜。”
他看着她。
“什么都好,就是睡不着。”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又有些别的什么。
“因为空调的风吹得我很热。”
林婉音原本只是安静地听着,神情淡淡的,像一个来探病的客人应有的样子。
可一听到最后那句话,她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毛镜昭也在看她。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确认、询问、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急切。
林婉音愣在那里。
在生病的这几天,毛镜昭穿越回现代了?他真的回去过?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声音。
“醒过来才知道,”毛镜昭移开目光,声音还是那样虚虚的,“还是这里好。虽然暗些,冷些,但该在的人都在。”
他顿了顿,又看向她。
“我记得陈太太喜欢研究梦境。或许你可以帮我查查,这到底是上天想告诉我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如果有答案,方便的话可以写信与我说。”
林婉音迅速垂下眼睛。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她怕被人听见。但她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毛先生梦得太深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稳,“好好养病。回去我帮你翻翻书。”
毛镜昭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旁边的毛父毛母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是儿子病中胡思乱想。什么方方正正的小东西,什么满街的灯——这不是烧糊涂了是什么?
毛母心疼地给他掖了掖被角:“好了好了,少说几句,刚醒过来,别累着。”
毛父也摇摇头,没往心里去。
只有陈绍衡没有说话。
他站在林婉音身侧,从进门到现在,话不多,礼数周全。但他一直在看。
看毛镜昭说那些奇怪的话时,目光落向的方向。
看林婉音听见那些话时,那一瞬间的失神。
很短,但他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
又寒暄了几句,陈绍衡起身告辞。
“毛先生好好养病。”他说,语气平淡,“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毛父送到门口,连声道谢。
——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陈绍衡开着车,不快,稳稳地穿过午后的街道。路两旁的悬铃木刚刚抽出嫩叶,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片一片落在车窗上。
林婉音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很久没有说话。
陈绍衡先打破平静。
“他那话什么意思?”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林婉音的目光还落在窗外。
“不知道。”她说,“可能是病糊涂了。”
陈绍衡没有再问。
他知道她没说实话。
他目视前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动了一下。
车子继续往前开。
阳光落在林婉音侧脸上,把她低垂的睫毛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沉默地开着车。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一会儿想去哪儿逛?”
他依然目视前方,侧脸被阴影遮去一半,看不清神情。
林婉音心里还乱着,随口应了一句:
“随便。”顿了顿,又补充道,“和你一起就行。”
陈绍衡没说话。
车子拐过一个弯,阳光从另一边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唇角动了动,极淡的一点弧度,很快又平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