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还你自由

毛镜昭身体好些之后，毛父毛母就开始商量苏文的事了。

那天下午，毛父把儿子支开，说是让他去走廊里走走，活动活动筋骨。等毛镜昭出去了，他把病房门关上，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苏文。

苏文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块洗得发白的手帕，指节都攥得泛了白。

毛母先开的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冷得扎人：

“文儿，你跟娘说实话，那药……是不是你下的？”

苏文没有抬头。

她也没有否认。

沉默像一床湿透的棉被，压得人喘不过气。

毛母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捂着嘴，怕哭出声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糊涂啊，文儿……你这样让我怎么保你……”

毛父铁青着脸，在病房里来回踱了几步，最后停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

“你收拾收拾，跟我们回桐城。”

苏文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毛父的背影，看着毛母泪流满面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她把那些粉末倒进水杯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

龙姑的话，沈怀仁的话，还有那个夜晚在崖边吹过的风——她都记得。

她欠他一条命。

她认。

“好。”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跟你们回去。”

毛母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什么都有——恨，怨，心疼，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毛父没有回头。

“以后就在老宅里待着，少出门，少说话。对外就说你身子不好，需要静养。”

苏文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囚禁，胜似囚禁。往后余生，她就是毛家老宅里一个活着的影子，一个名义上的少奶奶，一个永远抬不起头的人。这样才能全了苏毛两家的面子。

她点点头。

“我听父亲的。”

声音还是那样轻，像是什么都接受了。

门忽然被推开了。

毛镜昭站在门口，脸色还白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件外套。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却稳稳的，直接走到毛父面前。

“父亲，苏文不能回去。”

毛父一愣，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什么？”

毛母也站起来，眼眶还红着：“镜昭，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给你下毒！她差点害死你！”

“我知道。”

毛镜昭的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她做了什么。但父亲，母亲，你们让她回桐城，是打算怎么安置她？”

毛父没有说话。

毛母张了张嘴，也没说出话来。

毛镜昭看着他们，一字一句：

“让她一个人住在老宅后院里，不许出门，不许见人，就当这个家里没她这个人。是这样吗？”

毛父沉着脸：“那你想怎样？送她去官府？让她去坐牢？镜昭，那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毛家丢不起这个人！”

“所以就要她一辈子关在老宅里？”

毛镜昭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有什么东西压在里面。

“她才二十岁不到。父亲，母亲，她还有好几十年要活。你们让她回去，她就完了。”

毛父盯着他，目光复杂。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毛镜昭没有躲他的目光。

“她是我妻子，没有让她一个人回去的道理。”

毛母愣住了。

苏文也愣住了。

她以为他会恨她，会怨她，会恨不得休了她。可她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毛母看看儿子，又看看苏文，眼眶里的泪又涌出来。

“镜昭……你这是……你这是想通了？”

毛父也怔住了。

他忽然觉得心里松了一下。

如果儿子愿意接纳她，那这事……也不是不能圆过去。

毛父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商量。我们老了，管不了那么多。”

他拉着毛母，往外走。

毛母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苏文一眼，那目光里终于有了些温度。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只剩毛镜昭和苏文两个人。

苏文还坐在角落里，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攥着手帕。可她的肩膀在抖，很轻，很细，像风里的枯叶。

毛镜昭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新婚那天晚上，我就跟你说过。”

苏文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说过，我对你没有那种意思。这门亲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嫁进来之前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你。这对你不公平。”

他顿了顿。

“我说过，你是自由的。若将来你遇到真正情投意合之人，告诉我，我必还你自由，绝无阻拦。”

苏文终于抬起头。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攥紧的手帕上。

“现在我还是那句话。”毛镜昭看着她，目光里有疲惫，有歉意，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悲悯，“我不能让你回桐城，是因为你回去，这辈子就真的完了。我不是要留你，我是不能害你。”

苏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呜咽。

“苏文，你的人生还很长。”毛镜昭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着她，“你不要一直耽误在我身上。走出去，看看这世道，看看这人间。有比我更适合你的人，有很多很多。”

苏文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我……我害了你……我给你下毒……我差点害死你……”

“你不是那种人。”毛镜昭打断她，“我知道。”

苏文愣住了。

她看着他，泪眼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以后，”毛镜昭说，“我搬去学校宿舍。公寓你住着。那是你的地方，不是我的。”

他顿了顿。

“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想出去看看了，遇见那个真正对的人了——我们离婚，我放你自由。”

离婚。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苏文心上。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他，像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你……你还要休我？”

“不是休你。”毛镜昭看着她，目光很平静，“是还你自由。”

苏文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给他下毒，差点害死他。他不恨她，不休她，不把她送回桐城关起来——他要还她自由。

自由。

这两个字，她从没想过会跟自己有关系。

从她嫁进毛家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丈夫，守着公婆，守着那一亩三分地，熬到老，熬到死。

可他说，你是自由的。

他说，你的人生还很长。

他说，我放你走。

苏文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膝上，落在手背上，落在什么都抓不住的空气里。

毛镜昭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留给她一片沉默的背影。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