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美好
孙文霞转头看向女儿,声音放得很轻:“小枣,你先出去等着妈。”
张枣脖子一梗:“我不出去,我听得懂!”
“乖,出去。”孙文霞语气还是软的,可那眼神明摆着没商量。
张枣嘴巴瘪了瘪,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挪到门口,手扒着门框又停了两秒,到底还是把门带上了。可她没走远,贴着门板在外头偷听。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孙文霞往前迈了一步,冲着满屋子干部深深弯下腰去。
苏蓝起身快,一把扶住她胳膊:“别这样,有话直说。”
孙文霞直起身,眼圈红得厉害,嗓子也哑,可话说得咬钉嚼铁:“书记,我不深究了。”
屋里没人接话。
“我不敢让我闺女背着告父不孝的骂名,被村里人嚼一辈子舌根。”她吸了口气,把后半截话往外倒,“就按现在这判决来,一年,缓刑两年。他挨了这顿教训,往后不敢再动我们娘俩一根手指头。”
季礼轻声问了句:“文霞同志,你不深究,是不要求往虐待罪上深挖;但这次故意伤害的证据够了,是按刑法走这个程序——是这个意思吧?”
孙文霞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蓝看着她那个重重的点头,心里堵得慌,嘴上却没急着开口。
话音没落,屋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头撞开。
张枣红着眼睛冲进来,一脸委屈又不解,嗓门又尖又急:“妈!你为啥不告他!把他送进去,咱俩就能好好过日子了!你为啥放过他!”
孙文霞看着闺女这副模样,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弯下腰,声音发颤:“孩子,你不懂……你还太小……”
“我咋不懂!他打我们多少回了!”
张枣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越说越激动,“你总说忍忍就过去了,忍忍就过去了,可他哪一回真的收手了!”
苏蓝上前两步,手轻轻搭在张枣肩膀上:
“张枣,你听我说。你想讨公道,一点错都没有。打人就是犯法,谁动手,谁就要承担责任。你妈有她的难处,有她放不下的顾虑。”
张枣抽着鼻子,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不再吭声,小小的胸脯仍一下下起伏着。
苏蓝看着这娘俩,法理她懂,公道她也懂。可站在高处,不能居高临下地去指责孙文霞的退让。她不能对一个挨过家暴的女人轻飘飘说一句“你该硬气”,这话听着简单,却一点不体谅旁人的难处。每个人的苦难只有自己懂,每个人的脚步都该被尊重。
苏蓝又看向孙文霞:“怎样对你们娘俩才是好的,你有想过吗?”
孙文霞身子一颤,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茫然地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文霞,那你去县妇联,好好看一看。”苏蓝说,“看看别的女同志是怎么过日子的。别一辈子困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困在旁人的闲话里头走不出来。”
吴玉芳在旁边轻轻接话,声音软和:“是啊妹子,到妇联咱慢慢聊,有啥委屈尽管倒出来,我们都陪着你。”
孙文霞抿着嘴,垂着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韩东亮这时候才敢出声:“苏书记,那……张林那边咋处理?先放回去?”
苏蓝站起身,神色一正,恢复公事公办的模样:“尊重孙文霞同志的意愿,依法处置。但案子调查程序照常走,从严从细,一步不落。后续持续摸排,长期家暴的线索该固定固定,该取证取证。”
派出所负责人明白,立刻应声:“明白苏书记!马上执行!先把张林带回所里调查,批评教育、笔录取证,一样不落。之后我们持续跟进走访。”
苏蓝点了下头。
一行人推门走出屋子,院里还有不少村民没散去,见他们出来,纷纷抬眼望过来。
“出来了出来了。”
“啥情况?判了?”
“真把人带走了!”
民警架着张林往外走,他一边挣扎,一边扭着脖子朝着孙文霞的方向嚎:“文霞!文霞你帮我说句话呀!咱俩好歹夫妻一场——”
孙文霞立在门口,偏过头,不肯看他。
张林急了,扯开嗓子大喊:“你就这么狠心?一个女人家离了男人,你能过好日子?”
“你闭嘴吧。”
李寡妇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抱着胳膊啐了一口,“就你这德行,离了你,文霞日子才能过得舒坦。什么玩意儿。”
旁边几个妇女跟着点头附和。
张林被噎得直翻白眼,还想再叫嚷,民警伸手按住他的脑袋,压着他快步走出院门。
民警听懂了苏蓝的意思,按程序先将他带回所里调查取证、办手续,问话、笔录、批评教育一样不落,能多关几天就多关几天,后续再依法放出来、交派出所和乡镇监督考察。
这么一想,手上又紧了两分,把人塞进警车。
车子发动的那一刻,张枣追到院门口,冲着车尾高声喊:“你以后都别回来了!”
苏蓝一行人准备离开。
张枣依旧满心不甘,小嘴撅得老高。
苏蓝弯腰,轻声对她说:“张枣,你身上的攻击力很好,这点继续保持。我很欣赏。以后遇上事,要是想不通,也可以去县里找我。”
张枣万万没想到书记会夸她。
村里旁人平常只会说她犟、爱顶嘴、不懂事。
从来没人说她这脾气还有什么好。
嘴里念叨着“攻击力”,她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这词听着,竟有点美好。
她仰起脑袋:“书记!”
苏蓝低头看向她。
“我长大能当书记吗?”
苏蓝蹲下来,和她平视:“可以啊,你想当?”
“想!”张枣把胸脯挺得直直的,“我当书记,谁打媳妇,我就让他去撞墙,撞一宿!”
苏蓝没忍住,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那可得好好念书。书记可不是只想着罚人撞墙就行的。”
“我肯定好好念!”张枣用力点头,“我成绩好着呢,上学期考了第三名!”
“第三名还不够。”苏蓝站起身,“得争取考第一,未来的张书记。”
张枣小脸一绷,像接下了军令状,转身一溜烟跑回屋里。
苏蓝看着那扇门合上,站了两秒,转身往外走。走到车边,弯了弯腰,上了车。
车子发动,她靠在后座上,闭着眼,一路上没开口。
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一路驶回县委大院。
苏蓝下车回了办公楼,一众随行人员四散忙活。
刘春生眼尖,瞅见马驹落了单,立马快步凑了上去,故意笑着打趣:“哟,马书记,帮我长长眼呗?”
马驹当即皱眉摆手:“你胡说什么呢!别乱喊,这话传出去像什么话?”
刘春生通了低低笑,语气是熟人之间那种戏谑:“嗨,开玩笑嘛,书记跟前的联络员,可不就是咱们的‘小书记’。”
马驹没好气打断他点亮:“少拿这个打趣我,传出去像什么话。”
刘春生把本子递过去:“说正事,你觉得书记这一趟,又是洼涝村通电仪式,又碰上这桩家务案子,我这宣传稿这么写行不行?帮我把把关。”
马驹抬眼扫了下本子,开口:“你宣传稿该拿给刘部长看,拿给我看干什么?”
刘春生笑得一脸讨好:“你是书记跟前的红人!你最懂书记心思!看看。”
马驹斜他一眼,故意拿捏:“把关可以,门口那家酱牛肉,一斤。”
刘春生爽快应下:“行行行,马哥马爷,都答应你!管够,两斤。”
他指着本子上那句草稿,轻声念:“全县最后一个无电村了另外一盏灯,照亮妇女往前走的路,也为孩童拨开前路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