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缓刑两年
“我要控告张林。”
张枣那句话砸在地上，比老张刚才砸墙那几拳都响。
院子里外三层人，瞬间没声了。
旁边的孙文霞一把把闺女往身后薅，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小枣！你懂啥叫告啊你就告，他是你亲爹啊！”
张枣一甩胳膊，劲儿大得孙文霞差点没站住。
“我听得懂！”
小姑娘眼神依旧倔强，嗓门亮得能掀屋顶，“我没有这种爹！苏书记，我要告他！他年年打我妈，打我！”
“你给我消停！”孙文霞急得声音都劈了，伸手就去捂闺女的嘴，被张枣一偏头躲开。
她转头冲苏蓝连连摆手，话都说不利索了，“书记，孩子小，不懂事，瞎说的，您别当真——”
“娘！”
张枣跺脚，“既然打人就是犯法的！我今天非告不可！”
孙文霞嘴张了张，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院门口那堆人这会儿回过神来了。
“嚯——张家这小丫头片子，反天了，敢告她亲爹？”
“白眼狼呗，姑娘家的养不熟啊养不熟，老话咋说的，棍棒底下出孝子，爹管教闺女天经地义，她倒好，反手把爹往局子里送。”
“就是，老张脾气是糙了点，可谁家爷们儿没个手重的时候？喝多了推搡两下，也值当闹这么大？”
“现在的娃啊，读两天书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一句句闲话跟撒钉子似的，专往孙文霞心口扎。
她这辈子挨打受气都认了，就怕闺女被人戳脊梁骨。
十岁的小丫头，让人说“告爹不孝”，这辈子在村里咋抬头？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孙文霞牙一咬，一把把张枣拽到身后，抬头看向苏蓝：
“书记，我孙文霞，正式控告张林——长期家暴，常年殴打虐待我和我闺女。是我要告他，跟我闺女没关系！”
墙根底下被民警摁着的张林一听这话，眼珠子当场红了，跟头被踩了尾巴的野狗似的，嗷一嗓子就挣起来了：
“好你们两个黑心的！最毒妇人心！敢告老子！想送老子进去蹲着？我看你们娘俩就是又欠收拾了——”
民警手上使劲，把他肩膀往下一压，声音硬邦邦的：“蹲好！老实点！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
张林被摁蹲回去，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
苏蓝眼皮都没抬，朝民警扫了一眼。
民警会意，拿手往张林嘴上一比划，这人彻底消停了。
“周镇长。”苏蓝转过头，“伤情报告呢？”
周传山赶紧上前，双手把卫生院出具的验伤报告递到季礼手里。
季礼翻开，扫了两眼，清了清嗓子，特意把声音抬得满院子都能听见，用的全是老百姓一听就懂的大白话：
“我当众通报一下！经卫生院伤情鉴定，孙文霞本次被殴打，软组织挫伤、淤血红肿，法律上已经够得上轻伤！”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院外那些伸长的脖子。
“我把话说透——家暴不是家务事！按刑法第一百三十四条，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人轻伤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院外先是一静，紧跟着炸了锅。
“三年？”
“乖乖，真能判啊？”
“不至于吧……老张他就是喝了两口，手欠了点……”
“哪来的什么法？一家人的事，还由着一张纸说了算？”
“法律条文摆在这，白纸黑字。”
季礼把法律文本往桌上一拍，“这不是谁吓唬谁，这是国法。打人，打到自己家里人，也是打人。验出来够轻伤，就是刑事案件，跟你在外头打陌生人一个性质。”
刚才那个说“推搡两下”的汉子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旁边几个刚才还跟着起哄的，也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可还有不服的，一个张家本家的汉子开口：“季同志，话是这么说，可两口子过日子，锅沿碰马勺，哪有不磕碰的？真为这点事把人弄进去蹲三年，那我们的日子还过不过活了。批评批评，写个检讨，赔个不是，也就算了。”
旁边立马有人接茬：“对啊，没必要弄到坐牢那一步。”
苏蓝没急着开口。等声音差不多了，她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放下来，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大伙听仔细了。国法不是谁想改就能改的。家暴就是犯法，没有‘喝多了’‘家务事’‘打两下没事’这一说。”
她顿了一下。
“有人张口闭口棍棒底下出孝子。我问一句——管教是管教，殴打是殴打，孝道更不是靠拳头打出来的，这俩能往一块儿搁？”
院外几个刚才还振振有词的，嘴闭上了。
“今天张林的事，就是洼涝村的活教材。往后谁再在家里动手打老婆孩子，国法不饶，干部不管到哪一级，这事都有人管。”
她扫了一圈，最后落了一句：“妇女能顶半边天，妇女儿童的人身安全受法律保护。别再拿老黄历、旧习俗当挡箭牌。”
副镇长周传山在旁边听得真切，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
苏书记这话已经点到份上了，剩下那些案子里头的弯弯绕绕，不能再当着一院子人掰扯。
他不动声色，朝王老洼使了个眼色。
王老洼心领神会，扯开嗓门就吆喝上了：“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家里锅还坐着呢，老婆孩子等着吃饭，搁这儿瞅啥？热闹看完了就撤！”
底下没人动弹。
“我说散了！听见没有？”
王老洼拿手往外轰，“今天的事儿都听清楚了吧！往后谁手痒想动手，先往自家墙上挠两把试试！再让我逮着谁家打老婆打孩子，看我怎么拾掇你！走走走，别堆这儿当木桩子！”
“急啥呀，吃饭哪有看热闹香……”有人嘟囔。
“我们不插嘴不乱说话，你们里头商量你们的，我们就在边上站着瞅两眼。”
李寡妇在旁边笑着接茬：“走啦走啦，人家商量案子呢，你当是看戏呢？判案也得有个时辰不是？”
“对对对，散了散了，人家领导要关门说正事。”有人边挪步边回头，“啧，今天这鬼热闹……”
“你说老张这回真进去啊？”
“悬，看书记这架势，够呛……”
人慢慢散了，院子空出一大半。
屋里清静下来。
季礼收了方才那副对外普法的大嗓门，压低声音，跟苏蓝和一众干部交了实底：
“苏书记，对外咱按最高三年讲，那是震慑。对内我跟各位说实话，就凭这一回的伤情，虐待罪暂时立不住。虐待罪得是‘情节恶劣’，而且得证明长期性、持续性。真要往虐待罪上靠，得挨家挨户走访，找邻居作证，把这几年的打人次数、伤情、时间点全捋出来，一点点把证据链补全才行。”
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搁。
“眼下手里这些，只够认定本次故意伤害。轻伤证据扎实，人证也齐，故意伤害罪能定。可结合家庭纠纷从轻处理的惯例，现有证据下，最重也就判个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
季礼怕母女俩听不懂，又掰开揉碎了解释：“缓刑两年啥意思呢——不用立马进去蹲着。张林先回村，派出所、镇政府盯着他两年。这两年里头，他再敢动一次手，立马取消缓刑，直接收监，老老实实蹲满一年。两年安分守己，这次刑期才算翻篇。”
孙文霞安安静静听着，一字一句全咽进去了。
苏蓝看向她，语气缓下来：“文霞，我问你一句。你自个儿想要个啥结果，想清楚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