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我张枣要控告张林
苏蓝转头看孙文霞。
孙文霞还在捂着胳膊,整个人又慌又乱,听到“伤情”俩字,下意识拽着女儿往后退了半步:“我没事……真没事,就蹭了一下……拿水冲冲就好了。”
苏蓝直接转头冲人堆里喊了一声:“来两个女同志,帮着搀一下,送文霞和她闺女去镇卫生院。周传山——”
“在!”
“你跟着去,路上把伤情拍清楚,新旧都拍,一处别漏。验伤报告拿回来,给我原件。”
周传山哪敢说半个不字,连声应着,扭头招呼两个妇女上前搀人。
孙文霞还想推辞,被苏蓝一眼瞪回去:“你站着别动。今天这事,你是受害人,验伤是你该配合的,听安排。”
孙文霞眼泪一个劲地流,嘴里含糊着“谢谢书记”,被两个妇女一左一右搀着往外走。
张枣跟在她娘后头,走了两步又扭头跑回来,仰着脸看苏蓝:“书记,我妈说打人犯法,是真的吗?”
苏蓝蹲下来跟她平视:“真的。”
“那个男人刚才打我妈,你管吗?”
“管。”
“那个男人刚才踹我,你也管吗?”
苏蓝看着她胳膊上的红印子,一字一句:“管。一巴掌都不白挨。”
张枣倔强地点点头,扭头跑出去追她娘了。
人刚出院子,派出所的民警就到了。
老张一看见穿制服的,整个人跟面条似的往下出溜,嘴里开始念叨:“同志,同志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就是一时冲动……”
民警没理他,冲苏蓝敬了个礼:“书记,什么情况?”
“故意伤害,伤情刚送卫生院验。”苏蓝指了指老张,“还有,他刚才当众诋毁我,这话院子里几十号人都听见了。骂我的事我不计较,但你们得记上,留着。”
民警嘴角抽了一下,拿本子记下来,招呼同伴把老张从墙根底下拎起来。
老张腿都软了,被架着往外拖,嘴里还在喊:“书记!书记我真错了!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苏蓝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往村委会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院子里一百来号人撂下一句:“都别走啊,一会儿还有事。”
围观的人齐刷刷把脚钉在原地,可人一进村委会那间砖房,院子里立马嗡嗡起来。
“哎,你说……这真能蹲笆篱子?假的吧?我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听说打老婆还能蹲笆篱子的。”
“就是,从古到今谁家爷们儿不打媳妇?这要都能蹲,咱村得抓走一半。”
旁边有人听不下去了:“你没听说啊?书记说了犯法就犯法,你们懂个屁!”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有人压着嗓子打圆场,“一会儿就知道了,都看着,都看着。”
“对对对,看着就行。”旁边一个汉子抱着胳膊往墙根一靠,咧着嘴乐,“今天这场可比打牌都有趣。”
砖房里,苏蓝在主桌后面坐下。
马驹手脚麻利地给倒了杯水,又跑出去张罗。
周传山送人去卫生院了,王老洼缩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硬着头皮蹭进来,贴着墙根站好了,跟罚站的小学生似的。
没多会儿,人陆续到了。
镇党委书记韩东亮骑着自行车一路猛蹬过来的,进院时裤腿上还别着个夹子,大热天衬衫湿了半截。
他身后跟着镇长余光,再后头是县妇联的吴玉芳、民政局的张维国。
“苏书记,路上听说了。”韩东亮弯腰进来的,气还没喘匀,“这事儿我们镇上……”
“先坐。”苏蓝拿手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几个人依次落座。韩东亮和余光坐一侧,吴玉芳、张维国坐另一侧。
王老洼还贴着墙根站着,韩东亮拿眼瞪了他一下:“你也坐。”
王老洼贴了个椅子边儿,屁股只沾了三分。
苏蓝喝了口水,把杯子一搁,开口直奔主题:“今天这个事,我不按乡镇汇报那套流程走了。人都到齐了,咱们现场捋。”
她先看县妇联的吴玉芳:“吴主任,孙文霞是你们妇联系统的人。这事,你怎么看?”
吴玉芳脸上挂不住,往前欠了欠身:“书记,这事是我们掌握得不及时。妇联系统内部竟然出现这种事,我们平时还说要妇女干部以身作则、带头宣讲,结果自己人身上出了这么严重的问题,我们一点都不知道,这确实说不过去……”
“自查自纠。”
苏蓝直接打断她,“你先回去搞自查自纠。自己系统里的人挨了这么多年打,你们连个响动都没听见,自己都没准备好,怎么开展妇女工作?拿什么去跟人家讲维权?”
吴玉芳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低头拿笔在本子上记。
“孙文霞先调到县妇联,借调半个月。”
苏蓝接着说,“离开这个环境,让她喘口气,也把情况捋一捋。你回去安排。”
吴玉芳赶紧点头:“我回去就办。”
苏蓝转向民政局的张维国:“张局长,文霞这种情况,民政上有没有什么救助渠道?”
张维国推了推眼镜,说得挺谨慎:“苏书记,救助这块主要看家庭经济状况。如果她需要临时庇护、法律援助,我们跟妇联有联动机制,可以协调。但前提是当事人自己得提出来,我们没法强制介入。”
“又是当事人自己提。”苏蓝把这话嚼了一遍,“行,这个事一会儿再说。我先问一句,今天这个院子里的情况,你们都看见了。老张打媳妇不是一天两天,村里人尽皆知。镇上、妇联、民政,哪个部门管过?”
在屋里静了一瞬。
韩东亮赶紧接过话头:“苏书记,这个事我们镇上确实有责任。我回去就着重——”
“后面的事后头说。”苏蓝打断他,“今天先把张林这个案子办扎实了。马驹,检察院的人到哪儿了?”
马驹跑到门口看了一眼:“书记,车进院了。”
话音刚落,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夹着公文包走进来,戴副眼镜。
他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冲苏蓝点了个头:“苏书记,我是县检察院刑检科的季礼。路上把情况简单了解了一下,具体细节还得再问。”
“坐。”
苏蓝拿手点了点空椅子,等季礼坐下,先开口问了一句,“季礼同志,我问你个事。”
季礼把本子摊开,笔拿在手里:“苏书记您说。”
“故意伤害,把人打得浑身是伤,青一块紫一块,新伤叠着旧伤,少说虐待了好几年。还虐待未成年人,笤帚疙瘩抽、拿脚踹。这种,按法律应该怎么算?”
季礼推了推眼镜,笔尖在本子上点了点,措辞很谨慎:“苏书记,这个得分开看。媳妇这块,如果伤情鉴定构成轻伤以上,是故意伤害罪,刑法有明文规定。如果是长期虐待,即便单次伤情不够,也可以按虐待罪走,前提是情节恶劣。孩子这块,虐待未成年人,法律上从重考虑,未成年人保护法、刑法都有对应条款。”
“你把话说透。”苏蓝拿手点了点桌面,“故意伤害罪,能判几年?虐待罪,又能判几年?”
季礼翻了一页法条,条理清楚:“故意伤害,轻伤三年以下,重伤三到十年。虐待罪,情节恶劣的,两年以下;致人重伤死亡的,两年以上七年以下。前提是有人告诉——就是有人起诉或者报案,公安立案,检察院公诉,法院判。流程得走完整。”
“如果没人告呢?”
季礼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没人告……这种家庭内部的,一般按家庭纠纷处理。调解为主。除非后果特别严重、社会影响恶劣,否则走不到刑事那一步。”
苏蓝靠在椅背上,目光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又扫了一眼窗外——窗户外面黑压压挤了一圈脑袋,耳朵全竖着。
她故意抬了抬嗓门:“也就是说,没人告,打了白打?”
季礼有点尴尬:“法律上……是这样。民不举官不究,老规矩了。”
窗户外面立刻炸了锅。
“你看!我就说嘛!打老婆哪能蹲笆篱子!人家检察院的都说了,没人告就没事!”
“可不是咋的,这玩意儿从古到今都这样,床头打架床尾和,哪家不这么过来的?”
“老张这回也就是碰上了,赶上县里书记下来,撞枪口上了。换平时,谁管?”
这话还没落地,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呸”了一声,嗓门拔得比谁都高:“你放他娘的屁!人家书记都说了犯法犯法,你没长耳朵?你家没闺女没姐妹?你媳妇嫁你算是倒八辈子血霉!”
“我说你个李寡妇,你懂个屁!男人打媳妇那能叫打?那是管教!”
“管教?我管教管教你行不行?”李寡妇说着就要往那汉子跟前凑,被旁边人拉住了,“人家书记在这说了犯法犯法,你嘴硬什么?”
季礼听见外面的声音,赶紧说到:“苏书记,但法律条文是死的,但怎么用、什么时候用,得看具体情况。今天这个案子,只要孙文霞本人愿意配合,验伤结果出来构成轻微伤以上,治安处罚跑不了。如果构成轻伤,刑事立案我这边可以跟进。”
苏蓝拿手敲了敲桌面,又转回季礼,“你的意思只要受害人本人控告,验伤够线,就能立案,是吧?”
季礼点头:“是这个意思。控告是启动程序的第一步,剩下的公安立案、检察院公诉,按流程走。”
话音刚落,门口忽然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我告他。”
满屋子人齐刷刷扭头。
张枣不知道什么时候折回来了,就站在村委会门口,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她一双眼睛直直地钉在老张身上,狠狠瞪着,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我要告他。我张枣要控告张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