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默契没有开口

老李钥匙串一响：“明白，我重新布人。东侧门平时不开，我去把锁砸了，多开一个口子分流。”

孙经理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李局长不用不用，钥匙我这儿有，平时图省事锁着，开门就成，没事没事。”

苏蓝看他一眼：“那现在去开。”

“哎，这就去！”孙经理转身往下跑，手帕都忘了擦。

老李把帽子往头上一扣，笑了一声：“那我也省得动家伙事儿了。”冲苏蓝一点头，“我先下去布人。”钥匙串哗啦一响，人跟着出了门。

苏蓝转头：“陈局长，县医院联系了吗？”

“到了，一辆救护车两个医生一个护士，停后门待命。”

“别熄火，人别散。跟前门对接好，有人挤晕踩伤，后门直接上车拉走，一路绿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陈局长点头：“我这就办。”

“交通局那边提前沟通，门口这条街马上派人疏导，拉警戒线。车不许往门口拐，人走人行道，别让车和人搅一块儿。”

几个人齐声应下，各自下楼。

办公室一下空了。

苏蓝没急着走，站窗边往下看。

十来分钟后，一楼柜台前拉起红绳，买完的人顺着绳子引到侧门。大喇叭换了词：

“盐管够！肥皂管够！今天卖不完明天接着卖！排好队，一个一个来，都有！”

底下嗡嗡的动静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插队的被老李拎出去两个，站门口墙角罚站，路过的人都扭头看，没人再敢往前拱。

苏蓝临走前把几个人叫在一起，把话拢了拢：“都听好，今天安全为主。优先防踩踏，不是防抢购。群众以劝导为主，别激化矛盾。真有动手闹事的，再依规带走。”

老李点头：“先劝后带，分寸我拿捏。”

“其他人也是。今天都急，说话冲两句，挤一下碰一下，能忍就忍，别跟群众对着干。咱们一呛火，底下人跟着上火，小事变大事。”

陈局长、老张都应了一声。

“还有，有情况随时报。”苏蓝站起来，“百货大楼这边你们几个盯着，我回县委坐镇。出了任何岔子，第一时间打电话，别等收拾不了了再往上递。”

苏蓝从百货大楼出来，直接回了县委。

一整天，各口子的电话和书面汇报就没断过。

马驹一趟趟往她办公室跑，手里那摞电话记录越堆越厚。

“百货大楼那边，派出所带着人来回巡逻，暂时稳住，可人流量依旧很大，一拨走了一拨又来。”

“粮站蒋县长已经回来了，情况差不多，粮食没怎么动，但买粮的队伍比平时长了不少，主要是听风囤货的。”

“镇里比县里慢半拍，下午才开始动，白桥供销社那边也排起了人，他调了邻社库存先顶上了……”

“城关镇报，有人开始抢盐……”

“青山镇暂时没动静……”

苏蓝靠在椅背上，手指点着桌面，听完一条点一下头。

她抬腕看了眼表，四点出头：“通知各口子，四点半常委扩大会。”

四点半，大会议室坐满。

苏蓝和蒋虎臣坐在主位，蒋虎臣搪瓷缸往桌上一搁：“各口子先说，拣要紧的，别念材料。”

商业局陈局长先开口：“百货大楼人流量回落了，但盐、肥皂、火柴消耗最快……”

一圈说完，蒋虎臣端起缸子喝了口，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今天各口子反应都很快。”他先把话撂下来，“商业、工商、公安，各口子执行力到位。这个，得记一笔。”

他话锋一转：“但也有问题。乡镇反应慢半拍。城关镇供销社抢盐的事，是群众先动了，镇上才反应过来；跟县里比，还是慢了一截。”

蒋虎臣拿手指头敲了敲桌面：“明天这些经验总结全部下发，各镇主官亲自带头督导。今天我和书记、常务、各位副县长，全都到现场去了。明天各级主官也必须下沉到一线，不许坐在办公室听消息。谁在办公室里等电话，我电话直接打过去。”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刚需物资的限购令，商业局连夜核定数量。明天一定要发下去。不把购买量卡死，后面库存撑不住，风潮还要往乡下蔓延。但——要给群众讲明白——限购是防止囤货居奇、哄抬物价，不是东西不够。”

说完这些，蒋虎臣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看向旁边的苏蓝：“书记，你还有补充的？”

苏蓝微微颔首，神色沉静：“县长说得很好。粮站这块，我再补充一个细节。粮站要开辟绿色通道，孤寡老人、残疾人、退役军属，设专门窗口，不用排队。三处粮站都要落实。民政部门连夜摸排、同步提供名单，提前对接好。优先保障这些困难群众。”

蒋虎臣闻言当即点头，语气诚恳：“还是书记考虑得周全。我们只顾着控秩序、稳库存，忽略了特殊困难群体，这一点立刻落实，民政今晚就对接到位。”

在座各部门负责人也纷纷记笔记。

苏蓝目光扫过全场，话锋一转，正色开口：“宣传口，是重中之重。刘侠——”

刘侠把本子往前翻：“下午我让底下人下去摸了。老百姓嘴里传的，说啥的都有。有说物价涨三倍的，有说粮票过了年就作废的——”

她顿了一下：“还有说南边调兵了，要打仗。”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抬了抬头。

宋涛眉头拧起来：“打仗？这都哪跟哪？”

“传得有鼻子有眼。”刘侠说，“菜市场卖菜的大妈都在说，说粮站囤粮是给部队备的。你跟她讲政策，她反问你‘那为啥突然抢东西’。”

苏蓝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口水，放下：“谣言这东西，你越不吭声，它跑得越快。宣传口今晚出一版通稿，调子定两点。第一，价格改革是中央定的大盘子，有步骤有章法，不会乱来。第二，哄抬物价、囤积居奇的，发现就查，查到就办。写通俗，别整文件腔。”

“什么时候要？”

“今晚定稿。明天一早各乡镇广播站循环播，喇叭天天响，谣言就没市场了。”

刘侠拿笔飞快记：“明白。我明天一早开会布置。”

“其他口子。”苏蓝扫了一圈，“今天都累够呛，明天只会更忙。交通局盯紧主要路段，别让人流把路堵了。工商局继续查囤积居奇。各口子各司其职。”

蒋虎臣把话接过去：“今天这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老百姓心里没底才会跟风。把底交出去，把话说透，大部分人就不慌了。剩下那一小撮故意囤货的，该查查该办办。”

苏蓝站起来：“散会。各口子回去连夜落实。明天早上七点半，再碰一次头。”

苏蓝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八点半了。

推开门，屋里还热闹着。

骥骥嗷嗷叫唤的声音隔着门板都听得见，中间夹着苏民的大嗓门：“叫舅舅！叫舅舅！”

紧接着是邓桂香一嗓子怼回去：“你闲得慌！他才几个月大！会叫个屁！”

苏蓝推门进去，先看见苏民蹲在凉席边上，怀里搂着骥骥，小家伙正揪着他衣领使劲拽。石头和小娥趴在另一头，拿拨浪鼓逗苒苒，嘴里“铛铛铛”地晃。

“你们俩怎么来了？”

石头抬头：“小姑！我跟着小叔过来的！”

苏蓝把包搁在桌上，瞥了一眼苏民：“你怎么过来了？莹莹和阳阳没来？你不是忙得很吗？这段时间忙啥呢？”

苏民抱着骥骥站起来：“没来，在家跟他妈呢。”说着往墙角一努嘴，“给你送东西来了。”

苏蓝顺着看过去——原先那台旧电视已经被撤下来了，搁在角落的纸箱子上头。苏锋正蹲在新电视机跟前，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有声：“这玩意儿可真亮堂。以前那台看着看着就下雪，拍两下才行。这个好，这个看着得劲。”

旁边还杵着一台洗衣机，外壳锃亮，连包装的塑料膜都没撕干净。

她再看看苏民那张明显晒黑了一圈的脸，再瞅瞅这两样大件，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行啊苏老板，”她拉过椅子坐下，慢悠悠开口，“跑哪儿囤电器去了？”

苏民嘿嘿一笑，把骥骥往上颠了颠：“什么囤，多难听。我这是瞅准了时机，帮厂家消化库存。”

“消化库存消化到我家来了？”

“这不是想着我外甥外甥女嘛。”苏民理直气壮，“你瞅瞅，骥骥天天嗷嗷的，苒苒一天到晚发呆，给俩孩子换个电视机高兴高兴嘛。洗衣机也是，你和我妈手洗尿戒子洗到什么时候？”

邓桂香从灶房出来：“我可没嫌洗尿戒子累，你别拿我当幌子。”

苏民扭头：“妈，您别拆台啊。”

苏蓝靠着椅背，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语气正经起来：“说实话，你到底囤了多少？”

苏民把骥骥往凉席上一放，拍了拍手，嘿嘿笑了两声：“没多少，就一小批。收了两车，挣个差价嘛。”

“两车？”苏蓝眉毛一挑，“什么车？自行车还是三轮车？”

“……卡车。”

苏蓝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苏民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搓了搓手：“妹，你别这么看我。我打算往市里走的。市里那边抢得更凶，价格好，我赚个辛苦钱。”

“半个月之内，全出完。”苏蓝开口，没留商量的余地。

苏民一愣：“怎么了？”

“别问，能卖赶紧卖。而且不准在安平卖。县里已经定了，明天开始全县查囤货居奇。你是我哥，头一个撞枪口上，我拿你开刀还是不开？”

苏民赶紧摆手：“我没有啊！我真没在安平卖，我就是想着市里那边……”

他话说到一半，又凑近半步，压着嗓子，“妹，我跟你说实话，我还想再囤一批。市里那边现在价格一天一个样，我瞅着还能往上走——”

“赶紧出手。”苏蓝打断他，“别贪最后那一口。”

苏民嘴张了张，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到底没有再开口。

他知道妹妹不是什么霸道的人，其中必有缘故。两个人默契地都没再往下提。

石头在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这会儿忍不住了，往前凑了半步：“小姑，为啥不能囤啊？我跟小叔上午跑了一趟，那些电器拉回来转手就能卖，可好卖了——”

苏民眼疾手快，一把拉住石头的胳膊，脸上堆起笑：“行了行了，你小姑说啥就是啥，咱听小姑的。”

苏蓝看了石头一眼，又看回苏民：“孩子跟着你跑，你心里得有数。别光顾着挣钱，把石头往里头带。”

苏民收了嬉皮笑脸的劲儿，正经点了点头：“知道，我有数。”

苏蓝这才把目光落到石头身上：“没考上高中，不丢人。跟着你三叔学做生意也行，但不能光会摆摊吆喝。工商登记、进货渠道、账目，一样一样学。别大字不识几个，账都记不清楚，迟早让人坑。”

石头眼睛亮了，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我学！小姑，我保证好好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