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物价闯关
苏蓝是被骥骥的嗷嗷声吵醒的。
窗帘缝里透进白光,院里知了叫得正凶。
床上就她一个,齐越最近忙,没过来。
她趿拉着鞋到堂屋,苏锋正坐在凉席边上,左手蒲扇给骥骥扇风,右手拨浪鼓逗苒苒,嘴里“啊啊”地配音。
两个小家伙一个蹬腿一个发呆,配合得挺默契。
苏蓝左右开弓,一人脑门印一口。
骥骥嫌她碍事,拿手扒拉她的脸。苒苒慢吞吞转过眼珠子,看了她哥一眼,那表情嫌弃得明明白白。
苏蓝差点笑出声,又凑到苒苒跟前叭地一口:“你哥烦人是吧?妈再亲一口。”
苒苒眉头一皱,小脑袋往旁边一偏,躲完还把脸扭向另一边。意思清清楚楚:够了啊。
苏蓝哼了一声,德行跟齐越一个样,看着高冷,指不定心里贼享受。
她起身去洗漱,牙膏刚挤上,嘴里含着泡沫囫囵问:“爸,我妈跟小娥呢?”
苏锋蒲扇没停:“广播里说物价要放开,你妈跟打了鸡血似的,拉着小娥去供销社抢肥皂火柴,拎俩大布袋子就蹿出去了,说去晚了连盐粒子都抢不着。”
苏蓝手一顿,咕噜漱了两口,沫子没吐利索人已经蹿到堂屋,抓起遥控器拧开电视。
雪花点闪了两下,播音员正襟危坐,字正腔圆——
“……会议讨论并原则通过《关于价格、工资改革的初步方案》。价格改革的总方向是:少数重要商品和劳务价格由国家管理,绝大多数商品价格放开,由市场调节……”
苏蓝盯着屏幕,嘴角还挂着一星牙膏沫。
苏锋凑过来,手里蒲扇还扇着,眼睛往电视上瞟了一眼,又瞟回她脸上,试探着问:“蓝子,这意思……是不是真要涨了?你是书记,给个准话,我跟你妈心里好歹有个底。"
"嗯,物价要闯关了。前两天蒋县长去市里开紧急会就是吹这个风,让做好预案。没想到定得这么快。"
苏锋咂了咂嘴:“那你妈这趟算是赶上了。我原先还说她慌慌张张,过日子,还得是你妈,但凡涨价的信儿,她鼻子比狗灵。”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
她妈虽不懂政策条文,可天天盯着菜价柴米,自有小人物的智慧。
苏蓝顿了顿:“爸,跟我妈说一声,别囤太狠。米面油盐、肥皂火柴,备足了就行,别见啥抢啥。这阵风长不了。”
苏锋蒲扇顿住:“啥意思?”
苏蓝没细说。她总不能讲,自己在后世见过这段。
改革步子太急,半个月后上头紧急叫停,启动治理整顿。
现在大家一股脑疯抢,囤多了,等后面物价稳住,一大堆东西堆在家里占地方。
后世不少人回头说起这段往事,都当成笑话,说当年囤下的盐、火柴,多少年都用不完。
“看文件、摸情况,估出来的。”她含糊带过。
苏锋也不深究,闺女现在是书记,听她的。“行,你妈回来我说。”
蒲扇往膝盖上一搁,起身往灶房走:“早饭你妈没做完就走了,锅里剩点稀饭,还有昨天的包子,切碟咸菜凑合吃。”
苏蓝刚坐下,筷子没拿起来,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马驹大步流星进来,脑门全是汗,衬衫领口洇湿一片:“书记,供销社和百货大楼人满为患,预案启动了,但人越来越多。蒋县长已经去县粮站坐镇了。”
苏蓝把包子塞嘴里,边嚼边起身:“走。”
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抓起沙发上的包,含含糊糊冲灶房喊了一声:“爸,我走了啊。你在家看好他俩。”
苏锋探出头:“你赶紧去,家里有我。饭都没吃利索——”
“不吃了。”人已经出院子了。
车上,马驹一边翻本子一边报:“县长在粮站坐镇,粮食供应稳住没问题。供销社那边常务去了。百货大楼,商业局陈局长在,工商局张局长到了,派出所李所长带人先到一步,在楼底下维持秩序,按预案各就各位。”
车拐上主街,前面全是人——推自行车的、挎竹篮的、抱娃的,乌泱泱挤了一街筒子。
喇叭按了两下,前头人回头瞅一眼,身子都不带挪的。
“书记,进不去了。”司机老赵刹住车。
苏蓝从车窗望出去,五十米开外就是百货大楼门口,台阶上全是人。
有人扛着鼓囊囊的布袋子从人群里拱出来,脸上带着捡了便宜的得意,后头的人一看,更拼命往里怼。
“下车。”
脚刚沾地,一股热烘烘的人气扑面而来。马驹侧着身子在前面开路:“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没人搭理。一个大妈挎俩篮子往里冲,差点撞苏蓝身上,马驹伸手拦:“大姐慢点——”
“慢啥慢!去晚了肥皂就没了!”大妈胳膊一甩,从两人中间硬挤过去。
苏蓝顺着人缝往里走:“预案启动了,人怎么还这么多?”
“广播一响,全城都动了。没想到群众反应这么快。”
马驹合上本子,“人手加了,但人数还在往上走。”
苏蓝明白。预案是预案,人不是照着预案活的。
广播一响,老百姓头一个念头“要涨价赶紧囤”,第二个念头“别人都抢我不抢就亏了”。
国人爱囤东西,这是刻在骨子里的。
上辈子什么日本排核污水了,就开始去屯盐,跟风是拦不住。
五十米的路挤了好几分钟。到了侧门口,人还是乌泱泱的,但比街上强了不少,乱中有序,没出岔子。
马驹亮工作证,民警侧身让道:“书记,楼上请。”
二楼经理办公室门半开着,陈局长、张局长、李所长围在桌边,桌上摊着张手画的柜台分布图,三个搪瓷缸水都凉透了。
听见脚步声,仨人齐齐抬头。
“书记。”
苏蓝没往桌后坐,拉了把靠窗的椅子坐下,正好看见楼下攒动的人脑袋:“说情况。”
陈局长先开口,捏着库存表指头在上面点:“盐、肥皂、火柴消耗最快。我担心明后天,今天城里一抢,乡下再一动,库存往外掏就快了。调拨那批货到了库,但照今天这个抢法,也撑不住。”
“补货渠道呢?”
“地区二级站我催过,一早派人盯着,有空档就往回拉。不过市里肯定比咱们这儿更严重。”
陈局长翻了一页,“问题是老百姓不知道库存够,越抢越觉得要断,越觉得要断越抢。”
苏蓝点头,目光扫向老张。老张本子翻开:“刚带人挨个柜台核标价,严防趁乱抬价。”
“个体户呢?”
“局里稽查去了,有几家听风涨价的当场口头警告,价签摆回去,再犯按规矩办。”
老周把本子合上,“不过个体户量小,零零碎碎影响不大,真正的压力还是在国营这边。”
苏蓝目光扫向老李。
老李把帽子摘了搁桌上,手背蹭了把汗,他腰上钥匙串哗啦响了一下,那是他二十年的习惯,走哪儿都挂一串。
“所里能动的全动了,门口、侧门、柜台各派人。人一多口角就多,这个说被踩了,那个说被插队,小摩擦不断。”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百货大楼孙经理一头撞进来,脸涨得通红,手帕边擦汗边喘:
“书记!对不住,来晚了!一楼刚把人手排开,盐柜台肥皂柜台各加一人,但人太多,我把二楼日用品柜的售货员临时调了两个下去。”
苏蓝往楼下扫一眼,买完的人不走,挤在柜台前看别人买,看两眼又扎回去排第二遍队,跟滚雪球似的。
“几件事。”她开口,三个人同时把笔拿起来。
“消防通道通不通?”
孙经理一愣:“一楼东侧通道口堆了两箱肥皂,我让人挪了。”
“挪了不够,清空。”
苏蓝打断他,“大门、侧门、消防通道全打开,门口不许堆货堵人。老李,门口加人手,一条道进一条道出,中间绳子隔开,别让人流对头撞。
侧门出人,买完的从侧门走,不许原路返回,不许柜台前停留。
想再买,重新排队。
真要有人摔了,后面收不住脚,踩踏比涨价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