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联合普法
隔天午饭的点,县委二楼小食堂。
黄东升端着饭盒刚坐下,一抬头看见马驹拎着饭盒进来,顺嘴招呼了一声:“哟,小马,书记呢?饭都来不及吃?”
马驹抬头一看是主管民政的黄副县长,点了下头:“黄县长,书记看完手头那份材料就过来,让我先吃。”
“书记辛苦,饭都顾不上。”黄东升摆摆手,转头跟旁边的蒋虎臣嘀咕,“蒋县长,您昨天去市里开会了?”
蒋虎臣夹了块肉,点头:“我昨天在市里开紧急会走不开,麻烦她跑了一趟。我可是听说了,书记这一趟下去,发现了问题,气得够呛。”
黄东升筷子一顿,叹了口气:“哎……是我的问题。我分管民政这块,工作没干扎实,我检讨。”
他扒了口饭,话头没停:“说起来,孙文霞这个同志我还有点印象。之前县里搞民主调研,我下到洼涝村,跟她打过照面。那时候看她任劳任怨,村里大小事都张罗得利利索索,我还跟镇上的同志夸过她。没想到……唉,天天挨打。咱们男同志还是不细心,这么明显的事,愣是没发现。还是书记眼尖,下去一趟就看出来了。这方面确实没抓好,我检讨。”
蒋虎臣把筷子搁下,语气也沉了几分:“说到底,还是咱们对基层干部关心不够。光压担子,不问冷暖。咱们这支干部队伍里,有人受了委屈,咱们两眼一抹黑,等出了事才知道,这不行。这事出了,班子都得引以为戒,加以重视。”
宋涛端着缸子凑过来,接了话:“蒋县长这话说到根子上了。组织部门管干部,光看工作表现,家庭情况、生活状况,关注得不够。文霞同志这种,工作上优秀,可日子过成啥样,咱们心里没数。以后干部考察,这块得加进去。”
黄东升叹了口气,拿筷子头点着桌面:“可话说回来,家暴这个事,真是屡禁不止、屡见不鲜。我们民政部门年年摸排、年年调解,底下人腿都跑细了,说破嘴皮子也不管用。你说咋弄?”
话音刚落,苏蓝跨进食堂门,目光落到他们这一桌,开口笑道:“老远就听见你们在这儿唉声叹气。”
黄东升抬眼看见她,把嘴里的饭咽了:“书记,正说昨天那个事呢。家暴这个事太恶劣了。”
苏蓝走到窗口,打饭员小刘探出脑袋:“书记,今天有番茄炒蛋、蒜苔炒肉,来点?”
“好。”
小刘往饭盒里添菜,手不停。苏蓝连忙开口:“够了够了。”
她端着饭盒走到蒋虎臣身侧,拉开椅子坐下,饭盒往桌上一放。
“什么家暴——我看就是故意伤害。”
黄东升嘴张了张:“可……那毕竟是两口子——”
“两口子怎么了?”苏蓝拿起筷子,“打外头人叫故意伤害,打自己媳妇就叫家暴?换个词就不犯法了?老黄,这个事县里必须高度重视。不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你民政口牵头的,拿个态度出来。”
黄东升赶紧把筷子搁下,正了正身子:“书记放心,张林已经控制起来了,正在问话。接下来按流程走,该立案立案,该处罚处罚,绝不姑息。”
苏蓝点了下头:“这话我记下了。回头我要看结果。”
黄东升应了一声,话头一转,脸上露出几分为难:
“书记,我们也不是没做工作,就是这个抓手不好抓。我们想树个典型,给底下那些手欠的敲个警钟——结果呢?
前脚民警出警,后脚媳妇跑来说‘我不告了,我们自己解决’。
你跟她说再多,她一句‘他还是孩子他爹’就把你堵回来。
你说这……我们咋整?总不能硬摁着人家告吧?”
宋涛端着搪瓷缸子接话:“这个确实,我在乡镇待过,见得多了。有些是真挨了打不敢吭声,有些是闹完了又后悔。你前脚帮她撑腰,后脚她自己撤梯子,弄得好人里外不是人。”
苏蓝把饭盒往桌上一搁,扫了一圈:“你们说的这些,我都认。取证难、界定难、受害人反复,每一条都是真的。”
她话头一转:“但是——”
桌上几个人同时抬了抬眼皮。
“老百姓把家暴当家事,那是因为没人告诉他这不叫家事。干部把家暴当家事,那是因为不作为。”
黄东升脸上一热:“书记,我们不是——”
“你听我说完。”
苏蓝抬手压了压,“昨天那个张林,当着全村人的面打老婆,打完了还嚷嚷‘哪个男的不打老婆’。他为啥敢这么横?因为他打了这么多年,从来没人告诉他‘你这叫犯法’。”
她拿筷子敲了一下饭盒边:“这叫什么?这叫法治宣传不到位。这叫基层治理缺位。这叫我们这些当干部的没把事做到位。”
黄东升张了张嘴,憋出一句:“那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苏蓝扒完最后一口饭,拿手帕擦了擦嘴,“家暴不是家事,是故意伤害。”
她身子往后靠了靠:“受害人愿意谅解,是她个人的选择,但这不等于咱们职能部门可以松劲。”
蒋虎臣点头:“这个思路对。不能因为人家不告了,咱们就装没看见。”
苏蓝看向黄东升:
“黄县长,民政口牵头,联合妇联、检察院,给我拿一套常态化下乡普法的方案出来。不搞一阵风,不搞运动式,就踏踏实实一个村一个村走。
以案说法,拿张林这事当切口,把事儿编成图册,多整几种宣传方式。
别光发传单,发传单老百姓拿来糊墙都嫌不好看。
得让老百姓当个事儿,比如送个鸡蛋送挂面,把普法宣导的根落到人心里去。”
黄东升赶紧摸出本子记:“明白。那……宣讲频次怎么定?”
“一个月至少走一个乡镇。趁着大集日去,人多。摆摊设点,发材料,现场答疑。检察院的同志配合,专门讲法条。妇联吴主任组织妇女主任当志愿者。”
苏蓝一项一项安排得明明白白,“年终考核,这项单列,占分。”
黄东升笔头一顿,抬眼:“占分?”
“对,占分。跟计生那条一个待遇。”
桌上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得,又一项硬指标。
黄东升把本子合上,苦着脸应了:“行,我回去就拟方案。”
宋涛端着缸子,插了一句:“对了,有个事得问清楚。那个村的村长和村支书,知道这事吗?”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拍。
刘侠端着饭盒往桌上一搁,接了话:“知道?他们能不知道?别的村我不敢说,洼涝村这俩,绝对知道。孙文霞挨打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村部跟张林家就隔两条巷子,打起来全村都听得见,村长支书能不知道?”
宋涛皱了皱眉:“知道了不管,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刘侠哼了一声:“管?怎么管?村里人事复杂,张家在洼涝村是大姓,以前支书都是张家本家。你让他们去管张林,那不是自己人管自己。他们本来就不当个事儿,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巴掌又落不到自己头上。”
宋涛轻轻磕了磕搪瓷缸底,脸色沉下来:“确实,这就是最棘手的地方。村干部天天跟群众脸对脸过日子,很多时候看见了也听见了,可抹不开乡里乡亲的情面,多半就是上门劝两句,和和稀泥,大事化小。说实话书记,眼下这事,差不多就是无解。”
他磕了磕搪瓷缸:“村里这批老干部,老观念扎得深,宗族人情绕不开,光靠考核压不住。”
蒋虎臣跟着点头:“是啊,根子在想法上。”
宋涛话锋一转:“长远法子,还是推村组干部年轻化、知识化。年轻人读书多,不被老规矩捆得那么死,分得清国法和家务。”
黄东升叹了口气:“这是慢功夫,远水解不了近渴。”
苏蓝神色平静:“急不来。咱们两手走。眼前的案子依法办,普法不停;组织那边慢慢物色年轻人,储备后备力量。先把种子埋下。”
宋涛应道:“行,后面摸排后备干部,我把这个导向带上。”
刘侠扒完最后一口饭,把饭盒往边上一推,感慨了一句:“说真的书记,昨天您在那村里一顿操作,我听着都解气。那个张林往墙上撞那几下,活该。”
苏蓝把饭盒盖子扣上:“解气归解气,回头还是得靠制度。你一个人一顿操作,解一个村的事。制度立起来,全县都管用。”
她站起来端起饭盒,扫了一圈桌上的人:“行了,吃完了各忙各的。老黄,方案改利索点,别净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黄东升嘿嘿一乐:“保证实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