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收紧
第二天一早，县委小楼会客厅。
马驹在门口迎着，压低声音：“书记，县农行和县人行两位行长到了，在里面候着。胡行长先到的，李行长晚了两分钟，说路上被个熟人拦着问贷款的事。”
苏蓝点了下头，脚步没停：“茶泡了没？”
“泡了，您那罐龙井。知道今天是坐下来商量事情，特意拿的这个。”
“行。”
她推门进去，俩行长已经站起来了。
农行胡行长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服帖，手里捏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人行李行长年轻些，四十出头，戴着副黑框眼镜，搪瓷缸搁在茶几上，盖子掀着，热气往上飘。
苏蓝伸手，先跟胡行长握了握：“胡行长，路上堵不堵？”
“不堵不堵，我骑车过来的，十来分钟。”
又跟李行长握：“李行长，听说你让人拦住了？”
李行长笑了一下，有点无奈：“城关镇一个个体户，天没亮就堵在银行门口，非要贷三千块进一批牙膏肥皂，说要涨价，现在囤，一准翻倍。哎……这两天净碰上这种，全是想赶着囤货的。我说这申请先搁着，回去把材料备齐再说。”
苏蓝在沙发上坐下来。李行长既然先提了这茬，她也不兜圈子了，抬手示意俩人坐，“那正好，今天聊的就是这个。”
俩人对视一眼，胡行长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没急着打开。
苏蓝没绕弯子，开门见山：“昨天抢购那档子事，你们也知道了。这两天好多人跑你们那儿贷款，借钱囤货，等着涨价倒手赚差价。这笔钱放出去，一旦行情变脸，坏账是你们的，窟窿是县里的。我想跟二位商量，这类贷款的口子，能不能先收一收。”
胡行长和李行长又对了一眼。
李行长先开口，搪瓷缸端起来又放下：“苏书记，县里的难处我们清楚。可我们归省行管，上头没下文件，我们自个儿收紧放贷，不合规矩。再说我们还有放贷任务，不放款就没利息，指标交不上去，年底要挨板子的。”
胡行长跟着接话，把公文包打开，摸出一份报表搁在茶几上，手指头点着其中一栏：“这是这两天个体户贷款申请，比上个月翻了一番还多。您看这几笔，一个要贷三千进彩电……说市场已经涨疯了。我批也不是，不批也不是。批了，万一行情一变，烂账是我们扛；不批，指标完不成，我们年底照样挨批。两头为难。我们可以马上打报告往省行递，把风险写透。但上头没发话之前，我们不敢一刀切拒贷。”
他说完，手在报表上拍了拍，那表情也很无奈。
苏蓝把报表拿起来扫了两眼，搁回去。这些话她早料到了。
她清楚这股涨价的虚火撑不了多久。
现在这些人红着眼借钱囤货，以为是捡发财的机会，等后面治理整顿一来，物价回落，货砸手里，贷款压在身上，那就是倾家荡产，一家人日子都要拖垮。
她不是要堵死所有人发财的路子，只是借着从严审核这一道关口，多等等那些头脑发热的人，给他们一点缓神的余地。
她开口说道：“我有个想法，咱们一起商量看看。这类贷款不是不放，这段时间特殊，信贷员把核查这一关把严一点。用途多问清楚，材料多核对。说不清楚资金用途、担保材料不齐的，就先压一压，让他回去补齐。”
她顿了顿，说道：“说到底也是一起防坏账。与其日后追账扯皮、闹出纠纷，不如现在把关口卡实一点。咱们先这样过渡一阵子，等上面有新的通知，咱们再跟着调整。”
胡行长手指在报表边上蹭了蹭，没再提别的，只说道：
“书记，核查一严，放款就慢，指标上可不好看……别家要是照放，我们这一收，那……”
话没说完，意思到了。
苏蓝不逼他们，只平和说道：“我明白你们系统有考核。咱们先按这个口径把握，风险提前兜住。”
李行长指尖轻轻磕了磕搪瓷缸盖子，缓缓开口：“行，书记这个思路我们可以试试。回去跟网点打个招呼，收紧核查尺度。但我们也得盯着省行那边的通知，后面上面有新精神，我们再跟着改。”
胡行长跟着点头，把报表收进包里：“行，我们先把核查这一关把住。”
苏蓝心里了然，他俩是应下了面上的安排，没把话说死。
她也不在意，只要这阵子能先卡住，撑到上面政策落地就够了。
她微微点头：“好，辛苦二位。有进展随时通气。”
苏蓝起身，亲自送俩人往外走。
俩人走了，马驹凑过来：“书记，那咱这边要不要也发个文？”
“不用发文。”苏蓝往办公室走，“这种事发文就成运动了。让银行自己去分辨，咱们把调子递到就行。让银行自己按客户情况掂量，比红头文件管用。”
***
九月初，国务院的红头文件下来了。
县委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苏蓝把文件往桌上一搁，扫了一圈：“都听好了，物价整治，治理整顿，正式铺开。从今天起，谁再敢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不光是工商的事了，公安直接上手。”
底下人手里的笔齐刷刷划拉。
陈局长翻开本子：“商业口这边，限购令继续执行，库存台账三天一报。”
“三天太长，一天一报。”蒋虎臣拿笔敲了敲桌面，“特殊时期，别嫌麻烦。”
“明白。”
老张跟着接话：“工商稽查全撒下去了，目前扣了七家囤货的，货值不小，正按规矩处理。”
“处理结果公开，贴出去让全县人看。光扣不晾，别人还当是闹着玩。”
老张点头：“今天下午就贴。”
散会的时候，蒋虎臣走得慢，等人都出去了，回头看了苏蓝一眼：“你说这风，真能刹住？”
“刹得住。文件都下来了，谁还敢顶风上？”苏蓝端着茶杯，“就是价格这块，一时半会儿下不来。”
蒋虎臣咂了咂嘴：“老百姓怕的就是这个。东西不抢了，价还在那儿杵着，心里照样不踏实。”
“一步步来。急不得。”
这一阵子，苏蓝每天一进家门，鞋还没换利索，邓桂香就跟个前线情报员似的，准时开播。
外面抢购正闹得凶，百货大楼、供销社门口天天排着长队。
国营商店的盐柜台前头，价签是死的，国家定价，纹丝不动。
可个体户那边不一样，老刘家杂货铺的盐，标价牌一天换两回，往前挪一格，再挪一格，跟长了腿似的。
“蓝子，街口老刘家杂货铺的盐，又往上提了一毛。他可真丧良心。”
“蓝子，米价今天没动，个体户那边的油涨了。”
“蓝子，你爸今儿去国营商店看了一眼，人家价签压根没变。老刘家倒是又蹿了一截。”
天天如此，风雨无阻。有时候苏蓝前脚刚迈进门，后脚邓桂香的话就跟上了。
直到这天傍晚，苏蓝刚进院门，邓桂香已经从灶房蹿出来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三分，脸上的表情跟往日也不一样。
“蓝子！”
苏蓝鞋带解到一半，抬头看她：“咋了妈？老刘家今儿又涨了多少？”
“没涨！”邓桂香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奇了怪了！我又去街口转了一圈，老刘家价签还是昨天那个数！不光这个，供销社、百货大楼今天也冷清了，原先排得老长的队，今天压根没人扎堆抢了！”
苏蓝把鞋换好，忍着笑：“那不是好事吗？”
“好事是好事，可我这心里反倒不踏实了。”邓桂香把锅铲往她跟前一扬，“你说，是不是老刘良心发现了？还是他进不着货了？怎么商店那边也没人抢了？价是不涨了，可也没见往下落啊。”
苏蓝一边洗手一边说：“都不是。国务院的紧急电报已经往下传了，要整治市场、稳物价，后面还要搞治理整顿。那些囤货、私自抬价的，都得掂量掂量风险。大家心里踏实了，也就不慌着抢东西了。”
邓桂香一愣：“发啥文？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国务院常务会定下来的，电报一层层往下送，今天这股风声才算真正落到咱们这片。”
“哟！”邓桂香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价啥时候能往下落？我天天瞅着那价签，心都突突，你爸还总说我大惊小怪。”
苏蓝走近，看了一眼在旁边玩的两个孩子：“一步一步来嘛。真要一下跌到底，先前囤了一屋子货的人，不得赔得裤子都当了？跌太狠，砸死一片，后面反倒更乱。”
邓桂香点点头：“也是，这么说也有道理。”
苏蓝笑出声：“妈，您天天蹲街口盯行情，都快赶上物价局的检查员了。”
“少贫嘴！”邓桂香把锅铲一扬，转身回灶房，“洗手吃饭！今儿高兴，我多炒了个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