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张闻宜脱离白仙谷
押送的马车出了京城，一路向北。
张闻佑被五花大绑扔在车里，醒来时天色已暗。他动了动被绑死的手腕，放弃了挣扎，只哑声问：“闻宜呢？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他强忍着身体剧痛，原本用来压制言蛊的丹药药效正在逐渐消退。
能不能撑过这次反噬，他也不知道。
“闻宜小姐没死。”车外的护卫冷声道，“她救了笙少爷和盈小姐，二爷说，等她伤养好，一并回谷听候发落。”
张闻佑没再说话。
他靠着车壁，望着车顶，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张闻宜最后那句话：“那你跟当年算计张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闭上眼。
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
可他这些年忍辱负重、委曲求全，把自己活成张家的一条狗，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重建周家。
他以为自己在算计张家，算计到最后一刻，才发现自己早就被张家算计透了。
连这条命，都不是自己的。
胸口忽然涌起一阵剧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豆大的汗珠滚落额角。
“怎么了？”车外的护卫警觉地掀起帘子。
“没……没事。”张闻佑咬着牙，“老毛病。”
“少耍花样！”
张闻佑没再应声，只死死按住心口。那痛意没有像往常一样退去，反而一阵强过一阵，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肉里翻搅、撕咬。
他忽然想起那蛊师的话：“此蛊与种蛊人血脉相连……蛊虫一旦彻底发作，三月之内若无解药压制，必死无疑。”
言蛊。言蛊在反噬。
这些年，他处心积虑想要重建周家。
早已触了蛊中禁忌——他每动一分害张家的念头，蛊虫便啃他一分。如今他和魏琼玉联手布局，蛊虫彻底失控。
马车连夜赶路，两日后，行至一处荒山脚下。
车里的动静忽然消失了。
护卫掀帘查看，只见张闻佑歪倒在车板上，面色青灰，口鼻处隐约有暗色的血痕，双目圆睁，已经没了气息。
“死了？”护卫探了探鼻息，脸色大变，“快，去报二爷！”
张初衍赶来时，马车内张闻佑的尸体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
蹲下身，掀开张闻佑的衣襟，只见心口处一片紫黑，皮肤下隐约可见蛊虫游走的痕迹，盘踞成狰狞的一团，又在人死后缓缓沉寂下去。
“言蛊反噬。”张初衍看了半晌，站起身来，声音听不出喜怒，“他害自家人，触了蛊中禁忌，蛊虫噬心而死。”
“二爷，那这尸体……”
“带回去吧。”张初衍淡淡道，“路上买副棺材。”
……
白仙谷。
张初言是在三日后才得知消息的。
她正坐在廊下，下人们站成一排，手上各捧着一批上好料子，等她挑选。
前来禀告消息的丫鬟将张闻佑已死的消息告诉张初言时，她像是没有知觉，只怔怔抬头：“你说什么？”
传话的丫鬟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回言主子的话，佑少爷已经……已经去了。”
张初言身形踉跄后退，不愿相信刚刚听到的话是真的。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声音：“怎么死的？”
“奴婢不知。”
丫鬟战战兢兢地回答。
张初言没有哭，缓缓走了两步，步伐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眼前一黑，直直栽倒下去。
“言主子！”
院子里乱作一团。
张初言这一倒，直到夜间才醒，房内烛火通明，贴身丫鬟在旁守夜。
见她醒来，惊喜地开口询问她是否要用些吃食。
然而，张初言此刻没半点胃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闻宜呢？闻宜在哪？”
“夫人，闻宜小姐……和家主等人在祠堂里，佑少爷的棺椁也在那边。”
张初言挣扎着要起身，被丫鬟死死按住。
“扶我去祠堂。”她喘着气道。
丫鬟拗不过她，只能伺候她穿衣紧紧跟着。
白仙谷，张家祠堂。
气氛格外压抑沉重，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张闻倾和张闻笙张闻盈三人全部负伤，门口摆着一副棺材，只不过此刻谁也没忘那边看过去。
张初玉坐在上首，面色看不出喜怒。
“闻宜，”良久，她终于开口“你救下闻笙和闻盈，这是大功。可你当真不知张闻佑对闻倾她们布下的局吗？”
张闻宜低着头，声音干涩：“大姨，我没有同哥哥合谋。我……我确实不知他要对堂姐下手。”
“你不知情，却替他传了那封信。”张初玉缓缓道，“那封引闻倾入局的信，又作何解释？”
张闻宜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她不知该如何辩驳。
张初玉闭上眼，沉默许久。
“按家规你本该跟你哥哥一样的下场，”张初玉深深吐出口气，“念你救人有功，命可留下。但张家的血脉，你留不得。”
“你的神女血脉，今日便还给张家吧。”
去岁她做过一个梦，夏神尊如梦告知了她剥离血脉的方法。
深夜，北陵城神庙地下。
张初玉亲自备了三牲祭礼，净手焚香，跪在夏神尊神像之前。
“弟子张初玉，请神尊出手，剥离罪人之血。”
香烟袅袅，笼罩整个地下空间。
偌大的神像之后，帷幔无风自动。
半晌，一阵铃铛声从神像当中传来，紧接着几行文字浮现在众人面前。
“神女后裔一脉的血脉来之不易，当真要剥？”
张初玉叩首：“为了家族其他人我别无选择，还请神尊成全。”
殿内沉默片刻，那声音又响起：“血脉剥离，痛苦非常。”
剥离血脉时，张闻宜被人架着，跌跌撞撞赶到祠堂。
张初言站在一旁泪流满面，张初雨在她身安慰道：“三姐，我们出去吧，”
说完，她强硬带人离开这里。
至少不该让一个母亲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受苦。
张闻宜咬紧牙关，面色惨白，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又被什么东西一寸寸从皮肉里抽离。
那是她的神女血脉。
剥离的过程无声，却比任何刑罚都酷烈。张闻宜整个人蜷缩在地，指节抠进青砖，生生抠出几道血痕，却始终没有喊出一声。
坐在张初玉身侧的张闻倾不忍再看，别过头去，泪流满面。
金光终于散尽。
张闻宜瘫在地上，面色如纸，气息微弱，身上的血脉之力已荡然无存。
张初玉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从今往后，你不再姓张，也不再是神女后裔。念你救过闻笙闻盈，我留你一命。”
她顿了顿：“但你体内的言蛊，永不解。”
张闻宜趴在地上，闻言，竟扯出一个惨然的笑，“大姨，对不起。”
她和自己兄长欠下的账，终归要自己来还。
张初玉没有再看她，转身离去。
…………
张闻宜被送出白仙谷那日，是个阴天。
张初言手边拎一个包袱，站在谷口，看着她一步一瘸地走远，忽然喊了一声：“闻宜！”
张闻宜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还会回北陵城吗？”张初言的声音带着哭腔。
张闻宜沉默了一会儿，轻声答：“娘，您的余生还很长，希望您以后的子女不要像我和哥哥一样。”
张初言快步上前，要将包袱递给她，“我给你准备了盘缠和行李，你带着离开，外面不比族里……”
“娘，保重。”
张闻宜没去接那个包袱，说完抬脚继续往前走。
再没有回头。
张初言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包袱里，肩膀轻轻颤动。
从今往后，她大概不会有机会见到这个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