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单安仁
听到朱樉的抱怨,朱棡没有什么反应,热毛巾还蒙在眼睛上,呼吸平稳,像是没听见。
朱樉不满地捶了一下水面,水花溅起来,落在宫女低垂的衣角上。
宫女身子微微抖了一下,但还是垂着头。
随即朱樉好像想到了什么,走到朱棡边上说道:
“舅舅也是,我听说他回京后带着老五去秦淮河了,还被人碰见了。老五那小子,平时装得一本正经,跟着舅舅倒是哪都敢去。”
他嘿嘿一笑,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要我说啊,别的方面我不敢说,秦淮河这一项,还得是我……”
朱棡终于动了,伸手把脸上的热毛巾拿下来,看着朱樉,笑了一声:“你也就敢说说这一点了。”
朱樉瞪了他一眼,想恐吓一下朱棡。
岂料朱棡丝毫不为所动,又把毛巾盖上,自顾自享受起来。
朱樉自讨没趣,也不再说话,兄弟俩相对而坐。
良久,朱樉忽然开口:“哎,你说舅舅不会把咱俩忘了吧?”
朱棡没有思考:“怎么可能。”
“………”
池子里安静了半晌。
水汽升腾,模糊了两个人的面容。
长达一分钟的沉默后。
“要不咱给舅舅写封信?”
“我觉得行。”
……………………
距离朱元璋下旨整治黄河,已经过去了两天。
马天禄这两天没闲着。
书房里堆满了从工部搬来的卷宗,黄河沿线的水文记录、历年修缮的账册、各地上报的汛情,摞起来快有半人高。
虽说这是很大概率不会落到自己头上,可毕竟人命关天,还是数以万计的人命。
马天禄也想尽力而为,把自己能做的做好。
这日午后,马天禄正在研读一份元朝的河道图。
陈平安小跑着进来:“老爷,单大人来了。”
马天禄愣了一下:“单大人?哪个单大人?”
“单安仁,单大人。”
这么快就到京城了……马天禄连忙起身:“快请他进来,算了,我亲自去。”
他快步走出书房,往正厅跑去。
还没到门口,就看见一个老者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裹,包裹鼓鼓的,看起来很沉的样子。
老者七十来岁,身材瘦削,背微微有些驼,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须发皆白但整体看上去却显得很有精神。
马天禄快步迎上去,还没等单安仁行礼,已经扶住了他的胳膊,连声说道:“单老先生不必多礼,快快请进。”
单安仁今年已经七十八岁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妥妥的高寿了,马天禄可不敢怠慢。
单安仁被他扶着,身子晃了一下,笑道:“老朽见过徐国公。”
马天禄扶着他进了正厅,让他坐下,又让人上茶。
单安仁坐下,把手里的布包放在脚边,拍了拍衣角的灰。
马天禄坐在他对面,开口问了一句:“单老先生刚到京城?”
按理说,单安仁应该先去皇宫才是。
单安仁抚了抚胡须,笑了:“徐国公放心,老夫只是老,又不糊涂,当然先去面见陛下了。”
马天禄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单安仁这么直白。
单安仁继续说:“方才刚从皇宫出来。陛下说了,徐国公是此次治理黄河的主事人。所以下官特意来与徐国公商议一番。”
治理人?我?
马天禄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我来负责?可我什么也不懂啊。”
单安仁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徐国公不懂没事,我们懂不就行了?国公莫要迂腐,这些东西,都是无关紧要的。老夫前来,是想与国公商讨一番此次治理黄河的章程。”
我迂腐吗?马天禄沉默了片刻,认命般点了点头:“老先生请说。”
单安仁弯腰,解开脚边的布包。
里面露出几本书,都是旧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一看就是翻过无数遍的。
最上面一本,封面上写着《贾鲁治河图》几个字,墨迹已经有些褪了。
这是元朝贾鲁所著,十分有名。
单安仁把这本书拿出来,放在桌上,又拿出下面两本。
一本是《河防通议》,作者沙克什;另一本是开国初年绘制的河道图,纸张已经发脆,边缘有几处破损,用浆糊细细地补过。
他把三本书摞在一起,往马天禄面前推了推。
马天禄的目光落在那本《贾鲁治河图》上,有些惊讶,也有些惊喜:“没想到贾鲁治河图竟在老先生手中。”
单安仁抚了抚胡须,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老夫这一身的本事,大多出于此图。”
他的笑容渐渐收了,神色凝重起来:“此番黄河之患,老夫已事先派了几个学生去查看。问题不小。若是一旦决堤,来年大泽,必将尸横遍野。”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老朽这一生,全靠陛下提携。未来子嗣如何,老夫不敢说。但老朽这一副残躯,若是能派上用场,那便在所不辞。”
他伸手拍了拍那本书,语气郑重了几分:“老夫愿将此图暂借于徐国公。望徐国公带给安然,由他调度。老夫毕竟年纪大了,这身子骨,路途消耗大,不一定扛得住。”
马天禄肃然起敬。
他看着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老先生言重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老先生,我这里也有两份书,想请您过目。”
单安仁眼睛亮了亮,来了兴趣。
先前在皇宫之中,朱元璋对他说可以来徐国公府碰碰运气,说不定有意外收获,看来这便是了。
马天禄转身去了书房,片刻后捧着两本书回来。
一本是《黄河图说》,一本是《河防一览图》。
这两本书都是明代中后期的作品,马天禄花了些代价才淘来的。
他把两本书放在桌上,往单安仁面前推了推。
单安仁低头看了看,伸手拿起《黄河图说》,眯起眼睛往后仰了仰脖子。
马天禄见状,吩咐身旁的陈平安:“去取几副老花镜来。”
陈平安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徐国公,这老花镜为何物啊?”
单安仁疑惑地看着马天禄。
马天禄笑了笑:“老先生稍等。”
不一会儿,陈平安捧着几副老花镜回来了。
马天禄接过来,递给单安仁:“老先生试试这个,若是不清楚,就换一个。”
单安仁接过,试到第三副后,他嘴里发出一声“哦?”。
“哈哈,早就听闻徐国公府奇珍异玩无数,如今的确是见识了。”
他摘下眼镜,看了看这老花镜,嘴里啧啧称奇。
马天禄笑了笑:“这只是小物件,如今也不算很贵,若是老先生喜欢,便送与老先生。”
单安仁摇了摇头:“无功不受禄,况且我一个老头子,要这些东西没用了。”
他把眼镜架在鼻梁上,低下头,继续看书。
他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紧,两边的眉毛跟着一动一动,像是在思索什么难解的问题。
他忽然停了下来,指着书上一处,抬起头,看着马天禄,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异:“徐国公,这《黄河图说》,是何人所著?”
“刘天和。”
单安仁紧皱眉头,嘴里念叨了几遍“刘天和”。
半晌,他惋惜地摇了摇头:“老夫一生都在治河,查阅过的治河书籍不计其数,竟对此人毫无半点印象。”
他低下头,又看了看那页书,手指在字行间划过,目光专注,像是在辨认什么。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马天禄,赞叹道:“此图精妙绝伦。里面提到的许多方法,老夫闻所未闻。若是依此图来治河,定能大有成效。”
得到单安仁的认可,马天禄这才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虽然他能靠作弊得到未来的技术,但你不能保证这些方法在自己的时代一定可行。
单安仁的肯定无疑给马天禄吃了一颗定心丸,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有单老先生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