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家规家训

“什么规矩？”马天禄愣了愣神，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方才在坤宁宫开小灶时不小心沾了一滴油渍，莫不是被朱元璋瞧见了？

他抬起手在那块油渍上蹭了蹭，随即又觉得不对，朱元璋虽然爱挑他的刺，但还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专门说他吧。他抬起头看着朱元璋，脸上带着几分困惑和茫然。

朱元璋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马天禄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丝恍然大悟的表情，连忙解释道：“姐夫，你是说我跟陈平安他们一块吃饭的事吧？那确实不太合规矩，但这些年了，不光我，他们也习惯了。而且只在府里，出了府门该怎么守规矩还是怎么守规矩，陈平安和宋忠在外面从来不跟我同桌吃饭，该站站该跪跪，不会坏了体统。”

朱元璋等他说完，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个蠢驴，脑子里只有吃。

他摇头道：“咱说的不是这个，咱说的是家规。”

他看着马天禄，恨铁不成钢道，“家规——家训，你懂不懂？”

马天禄猛地一怔，他这才明白过来，朱元璋口中的“规矩”指的是在说家规家训。

在这个时代，高门大户都有一套自己的家规，或繁或简，或严或宽，一般由初代家主奠定基调，后世子孙代代遵循、代代修补。

出名的有颜氏家训、司马温公家范，钱氏也有钱氏的家规，甚至一些小门小户也有几页代代相传的手抄本，教导子孙如何为人处世、如何持家立业。

哪怕一直到了后世，一些能叫得出名字的家族，也还是会有自己的一套规矩。

可马天禄穿越之前只是普通家庭出身，没有什么家规家训的概念，更没有人会把他父母的日常教导归纳成几条刻在木匾上的戒律。

穿越过来之后，他所接触的这些人家，除了李善长和宋濂这两家儒臣世家有自己成文的家训之外，其余的像常家、李文忠家，大多都是不成文的规矩，零零碎碎，东一条西一条，要么是口头相传，要么干脆就没有。

当然，朱元璋是有的，朱元璋当了皇帝以后，锋芒更盛，说人话就是有点飘了。

他觉得自己能从一介放牛娃混成皇帝，自己的智慧自是天下第一，于是他便特别喜欢定规矩。

这其中有些规矩是极好的，比如卫所制度，哪怕一直到后世，新疆等地所实行的军制仍有朱元璋卫所制度的影子。而烂的规矩也不少，比如经济方面的一些政策。

给后代子孙的《皇明祖训》就更严明了，大到治国小到每天该吃什么穿什么都有规定。

（“凡帝王居宫，要早起睡迟，酒要少饮，饭要依时进，午后不许太饱。在外行路则不拘。”——《皇明祖训》首章）

嘶，要我写书吗……马天禄眨了眨眼，看着朱元璋语气诚实而坦率：“姐夫，我不懂这个啊。”

朱元璋听他这么说，一时间是好气又好笑。

他起身背起手来，摆好姿态，开始传授他的经验：“家规这东西，其实说白了就是把你这些年悟出来的道理写成白纸黑字，一代一代传下去。像咱的《皇明祖训》，其中涉及的方方面面你都可以参考一下，当然，只是衣食住行这些。徐国公府往后是要一代一代往下传的，承泽、静姝，还有那两个没出生的孩子，将来都要靠着这份家规来立身行事。”

说完，他又鼓励道：

“凭你的文采，写份家训出来应当不是什么难事，回去好好琢磨琢磨就是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补了几句：“这东西日后可以给你的子孙一些帮助，让他们知道自己是谁家的后代，该守什么样的规矩，该走什么样的路。有了家规，这个家才有了根。祖宗的规矩刻在那里，子孙们抬头看看，心里头就有了准绳。”

马天禄默默地听着，觉得朱元璋说这话很有道理。

纵观古今中外，有些道理是从来不变的，无非是套了层不同的壳子。

《论语》几千年过去了，其中有些道理至今依旧为人所学习、所遵循、所受益。五千年的历史，便是中华儿女所有人的家训家规，这是中国特有的历史文化底蕴，也是世界文明史上的瑰宝。

家规家训，说到底便是将这些道理具体到每一个家族、每一代人身上，让那些抽象的大道理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戒律和期望。

这时，马天禄猛然想起，自己上学时曾读过《曾国藩家训》，但当时上学的时候也只是粗读过几篇，大部分都忘得差不多了。

此刻他努力回忆，也只记得些零星的句子，连不起来，更谈不上成篇。

而且毕竟是人家的东西，有些话也未必合适……马天禄挠了挠头，心想回去得问问刘婉，她毕竟是诗礼传家，刘伯温当年也是给自己家立过家训的，虽不算多么出名，但也传了好几代。

她肯定比自己懂得多。再加上一些后世流传比较广的、适合这个时代的内容，凑一份出来，应当不算太难。

想到这里，他便也放松下来，抬起头朝朱元璋点了点头：“姐夫，那我回去便着手写。回头写完了先拿来给你和姐过目。”

朱元璋见他终于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心里暗自点头：“好好写，咱还准备把你的家训拿出来推广呢。”

“？？？”

马天禄错愕地看着朱元璋，啥意思啊，我写的家训，为何要推广啊？

朱元璋见状笑道：“怎么，不舍得？”

马天龙摇摇头：“那倒没有，只是毕竟是我一家之言，其他人未必认可，干嘛要做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呢？”

朱元璋缓缓摇头，对此他倒有不同的意见：“大明开国的班底你也知道，像伯仁（常遇春，字伯仁）这种绿林出身的不在少数，更别提徐达、汤和他们这些跟咱一起长大的了。文英、保儿还勉强算是读过些书，但你想想，常茂他们呢？真让他们写个家规他们能写出什么来？”

马天禄听着，想象着常茂执笔写家规，笔落生文：“凡常家子，年满十五须在秦淮河历练……”

马天禄赶忙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听朱元璋继续说下去。

“……让他们也参考一二，你的水平咱还是知道的。”

朱标在见气氛松了几分，便也笑着插了一句：“等舅舅家规写成，外甥一定去学习学习。舅舅的文采一向是极好的，只是从来不肯承认罢了。”

马天禄转过头看着他，也笑了起来：“还是算了吧，你读书比我多得多，我写出来的东西在你面前怕是要贻笑大方。”

朱标却摇了摇头，语气诚恳：“整个大明或许只有舅舅自己认为自己的文采不行。不说别的，光是那本《三国演义》，如今京城里的说书先生还在拿它当底本，茶楼里每回开讲，底下坐得满满当当的，连朝中好几位老大人都是常客。”

能写出这样一本书的人，怎么可能文采不行呢？

马天禄只得干笑两声，这文采怎么来的，别人不知道，他自己还不知道吗？

于是只得心虚地将目光投向别处，但下一刻，马天禄觉得有些不对劲，又把目光移了回来，诧异的看着朱标：“姐夫，你怎么又让标儿累成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