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跟奶奶走

“说清楚些。”

冯胜坐在太师椅上沉声问道，“烈儿与何人发生口角？因何起的争执？烈儿可受了伤？现在何处？”

那下人跪在青砖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声音发颤，却还是尽量把话说得清楚了些：

“少爷在艺园里与常家的孩子发生了口角，对方是常继祖，争执间动了手，少爷受了伤，额头上破了一道口子，流了不少血，人已经晕过去了。不过好在徐国公恰好在艺园，已经替少爷看过，说是并无大碍。”

冯胜听闻马天禄看过了，心中对儿子的伤势稍稍放心，紧接着，他又皱了皱眉：“常继祖。若老夫所记不错，他今年不过四岁吧。”

那下人连忙点头称是，冯胜没有再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厅外院子里的一棵树上，枝头的叶子正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一个六岁的孩子，被四岁的孩子打晕了。这件事不管起因如何，传出去他冯胜的脸面都要被削掉一层。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哭喊声，夹杂着仆人们压低了嗓门的阻拦和劝说。

一个身姿窈窕的妇人披散着头发冲了进来，几个丫鬟婆子在后头拽着她的衣袖，却怎么也拽不住。

她冲进院子，一眼看见冯胜，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让人不禁心生怜惜：“老爷，您可一定要为烈儿做主啊！那徐国公和常家穿一条裤子，欺负咱们烈儿一个孩子！烈儿才六岁啊老爷，他懂什么——他不过是跟常家那小畜生拌了几句嘴，就被打成那样！妾听说连头都被打破了——”

冯胜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然后毫无征兆地反手便是一巴掌。那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她左脸上，将她整个人抽倒在地。

她的发髻散落开来，半边脸瞬间红肿，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她趴在地上，捂着脸，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冯胜，却又不敢哭出声来，只是浑身不住地颤抖着，将头深深低下，大气都不敢喘。

冯胜低头看着她：“蠢货。开平王的亲孙子你张口便骂。你以为你是谁？那徐国公在朝中从不轻易与人交恶，处事向来公允，你又几时见徐国公仗势欺人过？”

那女人被骂得大气都不敢出，只是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连眼泪都不敢再掉了。

冯胜不再看她，目光转向旁边还跪着的那名下人：“何人报的信？”

那下人连忙让到一边，把身后缩着的周虎儿露了出来。

周虎儿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来，两条腿还在不住地打着摆子，见了冯胜便扑通跪下去：“见、见过宋国公——”

“我且问你，只是发生口角，那常继祖便将烈儿打至晕厥？”

周虎儿跪在地上，身子抖得跟筛糠一般。方才与那下人报信时，他还可以添油加醋地说什么“常家那小子下狠手”，可此刻面对气势逼人的冯胜，那些编好的话却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只是低着头，不敢看冯胜的眼睛。

冯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隐隐已经明白了。

此事，怕是自己儿子有错在先。

但再怎么说，那也是他冯胜的儿子，纵然有错，也轮不到常家来教训。

但眼下理不理亏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谁先到宫里，谁先把这件事的调子定下来。

冯胜眼中闪过一丝计算，沉声吩咐了一句备马。

他要先行入宫。只要抢在常家之前见到朱元璋，或许还可以先将此事盖棺定性，就说小孩子之间的争执，已私下和解，不必惊动圣听。

这样起码能让自家这边少吃些亏。

一路疾驰，马蹄踏破了街面上的寂静。

很快便到了宫门前，他翻身下马，刚要迈步往宫门走，目光却忽然扫到了停在不远处的一辆马车。

马车的车帘上绣着常家的印记，那匹拉车的马还在轻轻刨着蹄子，显然也是刚到不久。

冯胜心里咯噔一下。

来晚了。

……………

不久前。

常蓝氏得知了自家孙子在艺园里被几个孩子欺凌、连常升亲手做的弓都被摔断的消息。

她坐在正厅里听常茂转述完马天禄的话，一言不发地听完了每一个细节。

听完之后，她站起身来，脸色平静得有些可怕，只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怒意，让站在旁边的常茂都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半步。

她没再多言，只是转身进了内室，片刻之后便换上了那身压箱底多年的诰命夫人服饰。

那身服饰已经许久不曾穿过了，衣襟上的金线刺绣却依旧熠熠生辉。她穿戴整齐之后，对着铜镜正了正发髻上的凤钗，然后走出内室，朝常继祖伸出手，声音平静：“继祖，跟奶奶走，奶奶带你去讨个公道。”

常继祖乖乖地将小手放进奶奶的掌心里。

他抬起头看着奶奶的脸，奶奶脸上从来没有过这种表情，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沉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常蓝氏牵起孙子的手，一步一步往府门外走去。她心底那片压了多年的阴霾，此刻正一寸一寸地翻涌上来。

当年她带着蓝玉这个弟弟，能在一群山匪之间周旋数年而不曾吃过半点亏；之后又随马皇后管理城中后宅，她也是做黑脸的那个。

如此经历，常蓝氏又岂是一个好相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