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丑闻

马天禄牵着额头绑着绷带的冯承烈，缓缓步入殿中。

走到殿中，马天禄松开手，端端正正地跪下行礼：“臣马天禄，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

冯承烈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两条腿抖得厉害，也跟着跪了下去，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算是行了礼。

马皇后坐在御座旁，目光从冯承烈头顶掠过，落在常继祖那张还挂着泪痕的小脸上，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愤怒。她朝马天禄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朱元璋抬手道了句平身。

马天禄站起身，又转过头朝常蓝氏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对这位老嫂子的安抚。

常蓝氏还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见马天禄点头，这才缓缓收了几分气势。

朱元璋又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冯胜，声音不冷不热地说了句：“宋国公也请起吧。”

冯胜应声站起，退到一旁，脸色已经不能只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这一辈子在朝堂上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样的折辱没有受过，可今日这阵仗，却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剥光了衣裳站在大街上。

他看着儿子额头上那块绷带，又看了看殿中那截断成两截的弓，心中一片冰凉。

朱元璋靠在御座上，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扫了一遍，缓缓开口：“你们两个小子谁先说？”

常继祖身子还有些微微发抖，但在常茂的鼓励下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今天的遭遇。

他每说一句，冯胜的脸色便难看一分，说到最后，冯胜已经闭上了眼，脸色一片灰暗。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看向旁边的蒋瓛。

蒋瓛出列，抱拳道：“启禀陛下，常继祖所言，与锦衣卫调查结果一致。艺园中多名勋贵子弟皆可作证，周虎儿等人也已招认，冯承烈确曾当众辱骂常继祖及其父，并指使随从将常升将军所赠之弓摔断。”

朱元璋将目光转向冯承烈。

冯承烈跪在那里，双腿抖个不停，他想开口辩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比朱元璋的龙威还让他害怕。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又迅速把头埋了下去。

朱元璋也不逼他，过了好一会儿，他又问了一遍：“冯承烈，你，可有异议？”

冯承烈抖得更厉害了，他使劲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只是伏在地上，声音细若蚊蚋：“没、没有。”

冯胜微微叹了口气，他迈步走到殿中央，朝朱元璋重重跪下：

“陛下，臣认罪。是臣教子不严，待子不肖，才酿成今日之祸。臣愿受一切责罚。只求陛下看在小儿年幼的份上，留他一条性命。”

朱元璋沉吟了片刻，随后说道：

“好。那便罚你此后岁禄削去三成，另罚俸一年；收回所赐勋田两成，没入官田；免去你右都督府兼职。另明日择时，着素服亲赴开平王祠，于开平王灵前叩首谢罪，由礼部派员监礼。以上诸罚，即刻生效。”

冯胜的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他伏在地上，半晌没有起身。

马天禄和常茂也不约而同地侧过头去看朱元璋，心中同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惩罚，实在太重了。

削三成岁禄，罚一年俸禄，收回两成勋田，免去右都督府兼职，财权、军权悉数被削，还要当众到常遇春的灵前叩首谢罪，由礼部监礼。

堂堂宋国公，战功赫赫，竟被自己的儿子拖累到这般田地。

经过此事，冯胜在朝堂上的地位怕是大不如前了。若无重大军功，恐怕再难重回巅峰。

朱元璋又看向冯承烈，语气比方才更加冷峻：“冯承烈，你可知冯常两家的关系？论辈分，他还要喊你一声舅舅。小小年纪便这般心肠，朕实在失望，此事皆由你起，你父乃是替你受过。若非你年幼，朕绝不会如此轻饶。念你年幼，则杖十，由宋国公亲自监刑。另待你年满十岁，发往云南，投入沐英麾下，为我大明戍守边关。你可听清了？”

冯承烈伏在地上，颤声道：“草民……遵、遵旨。”

冯胜仍旧伏在地上，后背微微佝偻着，仿佛一瞬间便老了十岁。

年轻时意气风发，拼搏半生功成名就，到头来却被小儿所累。

朱元璋又将目光转向常茂：“郑国公。”

常茂一个激灵，连忙出列，抱拳躬身。

朱元璋看着他那副已经准备好挨罚的模样，倒也没有多骂：“你身为国公，遇事不思禀报，只知逞一时之勇，当众殴打朝廷命官，成何体统。虽为激愤之行，情有可原，但法不可废。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三个月。你可服气？”

常茂把头埋得更低：“臣遵旨！”

他甚至咧了咧嘴，差点笑出来。罚俸半年算什么，闭门三个月又算什么，今天这一架打得值，别说罚半年，就是罚一年，他也认。

最后，朱元璋将目光落在常继祖身上。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了几分：“常继祖，你虽致人受伤，但念你奋起反抗，护父之名，守家之荣，其行无罪，其志可嘉。况且得此贤孙，朕这老兄弟若是泉下有知，见自己的孙子如此有骨气，也该欣慰了。”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然后朗声道：“常继祖忠良之后，年虽幼，志可嘉。即日起入东宫，伴太孙习武读书。待你长大成人，再行安排差事。”

常继祖愣愣地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马天禄在旁边小声提醒了一句：“还不快谢恩。”

常继祖这才回过神，扑通一声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常继祖——叩谢陛下隆恩！”

朱元璋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常蓝氏脸上。

“可还有异议？”

众人纷纷摇头，包括常蓝氏在内，再无一人说话。

朱元璋点点头，淡淡道：“那便退下吧。宋国公待行刑完毕之后，到御书房来。朕，还有话与你说。”

冯胜此刻心如死灰，只觉浑身没有一处不是凉的。

他缓缓从地上爬起来，身子比方才又佝偻了几分：“臣……遵旨。”

众人陆续退出文华殿，冯胜停下脚步，然后朝常蓝氏深深一揖。

“老嫂子，”他的声音沙哑，“此事是我对不住你们常家。”

常蓝氏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嗤笑道：

“冯宗异，我原本想着翁婿互告，便已是天大的丑闻。没想到今个倒是见到了更稀罕的，舅舅打外甥。我这辈子活得长啊，也算是开了眼了。”

冯胜的头压得更低了。

当年他曾在御前与常茂互相告状，闹得满朝皆知，两家关系一度剑拔弩张。

后来是马皇后从中调停，又念着常遇春，两家才重新走动起来。

他原以为那已经是两家人之间最难堪的一页了，没想到今日，他的儿子又给他添了一页更不堪的。

冯胜怒极，愤然转身走向后面的冯承烈。

冯承烈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廊柱，退无可退，只能哀求道：

“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