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另一个舅舅

冯胜看着柳氏，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也不必跪了。烈儿养在府里，惯得无法无天，与你这当娘的脱不了干系。明日你便搬到后街的小院去住，没我的话，不许踏出房门一步。等烈儿养好伤，便送到族学去，交由三房的老先生管教。”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日后再有这种事，你便跟着他一起去云南吧。”

柳氏伏在地上，整个人抖作一团，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面前的青砖上，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了。

冯胜看着柳氏伏在地上哭成那个样子，心头那股烦躁愈发压不住。他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呵斥道：“不许哭！”

柳氏被这一声惊得浑身一抖，硬是把哭声憋回了嗓子眼里，果真不敢再哭了。

冯胜又坐了片刻，胸口那股闷气却怎么都散不掉。他挥了挥手，让众人都下去。

等一屋子人鱼贯退出之后，唯有冯承潮留了下来。

冯承潮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走到冯胜身侧双手奉上，压着嗓子劝道：“爹，您消消气。莫气坏了身子。”

冯胜接过茶碗，正要往嘴边送，便听见自家儿子接着说道：“爹，姐也太无情了。我去寻她帮忙，她非但不肯，还将我撵了出来，连杯茶都没请我喝。”

冯胜的手猛地一顿，那盏刚送到嘴边的茶又缓缓放了回去。

他转过头，目光如钩子一般钉在冯承潮脸上，让冯承潮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你去找你姐了？”

冯承潮心里一慌，张了张嘴，却半晌没有说出一个字，他看着冯胜那张忽然变得铁青的脸，一时间竟忘了该怎么解释。

冯胜不等他开口，猛地将手中的茶碗往地上一掼。

瓷碗砸在青砖地上，瞬间四分五裂，茶汤和茶叶泼了一地。

有几块碎瓷片弹起来，划过了冯承潮的小腿，他吃了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冯胜已经抬起手指着他，指头抖了好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冯承潮心里越发慌了，也不敢去管手上的伤，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碎裂的瓷片就散在他膝盖周围，几块尖锐的碎瓷刺进了他的皮肉里，他却浑然不知。

“爹——”冯承潮仰起脸，“可是儿子做错了什么？您说，儿子改就是了！”

“哈哈哈……”

冯胜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儿子，又看了看地上那一地碎瓷和儿子不解的表情，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好啊——好啊！”冯胜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向冯承潮，嘴唇哆嗦着，“你去找你姐了……好啊！我冯胜的好儿子，一个一个，都有本事得很！你弟弟刚闹出这么大的事，你转头就跑去常家找你姐！你知不知道——”

他说到这里，身子猛地晃了一下，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喘息。

冯承潮慌忙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膝盖上的碎瓷，扑上前扶住他爹声音里满是惶急：“爹，你怎么了？别吓儿子——爹！”

冯胜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将他整个人都甩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他指着门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滚！给老子滚出去！”

冯承潮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失态，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站在原地，望着冯胜那副神色骇人的模样，最终还是选择了退让。他咬着牙，踉踉跄跄地退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才转身出了正堂，顺手将门带上。

出了门之后，他才感觉到膝盖上传来阵阵钻心的疼，低头一看，裤子已经被血浸透了一片，几块碎瓷还嵌在肉里。

他也顾不上这些，只是拖着一条伤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己房里走去。

堂内，冯胜一屁股跌坐回椅子里。他大口喘着粗气，两只手死死捏着椅子的扶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了起来。

他只觉得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堂中的光晕在他眼里散成了几团晃动的光斑，接着是桌椅，接着是房梁。然后整个世界开始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暗。

他的身子往后一仰，后脑勺重重地磕在椅背上，眼前一片发灰。

他张了张嘴，想要喊人，但下一刻就失去了意识。

………

常府，正厅。

常蓝氏今日特地下厨，亲自张罗了一桌子饭菜，要给常继祖补补身子。

她这人平日里虽也常下厨，但像今天这般把满桌的菜都亲手做出来的情况却不多见。

饭后，常蓝氏带着常继祖便回了内院休息。

胡月娥则是起身端端正正地朝常茂行了一礼：“多谢大哥。若不是大哥，我竟还不知道我儿受了如此大的委屈。若是相公回来，那我这个当娘的——”

她说着便要往下跪。

常茂吓坏了，噌地站起来，两只手伸出去又不敢真扶。

弟媳妇跪大伯子，这礼数上实在不太对劲，可要是不扶，他就这么让人家跪在面前，也说不过去。

他僵在原地，手伸着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只能求救似地看向旁边的冯氏。

冯氏立刻会意，上前一步，伸手将胡月娥的胳膊扶住，将她半扶半按地安回了椅子上，温声道：“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继祖是咱们常家的孩子，受了委屈，哪有当大伯的坐视不理的道理。”

常茂站在旁边，瞧着冯氏这副模样，心中满是欣赏。

冯承潮跑来常府求她帮忙的事，刘婉已经说与常茂听了，自家媳妇没有帮着娘家说话，反倒将人撵了出去，常茂对她自然更加满意。

常茂重新坐下，清了清嗓子对胡月娥道：“你嫂子说得是。只恨我知道得还是晚了，若是我早点知道，那几个小崽子哪会如此嚣张。”

马天禄坐在旁边：“好了，此事既然已经过去，便不必再提了。总归是没让继祖受太大的委屈，还得了陛下亲赐的御笔，也算是因祸得福。”

他这话一出，常茂便咧开嘴笑了起来。

临走的时候，朱元璋赐了常继祖一支御笔，笔杆上刻着四个字——忠良之后。

这份荣耀可不小，是能留着传下去的宝贝。

常茂笑着接口道：“此番多亏了舅舅。若不是舅舅在，我怕是真要把那周明打出个好歹来，事情就闹得更大了。”

他说着便站起身来，端端正正地朝马天禄行了一礼。胡月娥和冯氏见状，也跟着起身，三人齐齐朝马天禄施礼。

常继祖坐在椅子上，见大人们都起来了，也赶紧从椅子上滑下来，学着大人的模样朝马天禄作了个揖。

马天禄与刘婉对视一眼，纷纷笑了笑。

马天禄抬手虚扶了一下，笑着让他们都起来。

然后他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倒是无所谓，不过待会来的那个舅舅，你们可得小心应付了。”

常茂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茫然地问了一句：“谁呀？”

话音未落，府门外便传来一声雄浑粗重的吼叫，震得门板都微微作响：“常茂呢！小崽子给老子出来！”

话音未落，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汉子已经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来人正是常茂他们货真价实的亲舅舅——蓝玉。

他本就生得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此刻怒气冲冲地闯进来，气势比踹翻周明时的常茂还吓人三分。

蓝玉一脚迈过门槛，正要发火，却见满屋子都是女眷孩子，脸色顿时缓了几分。

他也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人，有女眷在，嗓门自然不能再那么敞着吼。

他站在厅门口，先朝马天禄和刘婉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目光扫过众人。

常承荣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会儿，发现是自己的另一个舅爷爷，于是欣然开口：“舅爷爷好！”

蓝玉那张凶巴巴的脸上瞬间挤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夹着嗓子应了一声。

然后他重新转过头，看向常茂，脸色又沉了下去，毫不客气地质问：“如此大事你为何不跟我说？莫不是当我是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