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昆仑奴
朱元璋幼时在濠州,亲眼见过暴元强掳百姓为奴。
那时候元军每下一城,便将青壮男子铁链锁颈,押往北边,留下的老弱妇孺在路边哭。
他那时年纪小,跟着一群半大孩子远远看着,其中一个孩子问他:“他们为什么要抓人?”
另一个答:“抓去当牲口使呗,比牛马还便宜。”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副画面记在了心里。
后来他当了皇帝,凡遇拐卖人口之案,从不轻饶,杖刑、流放已是寻常,若是采生折割,直接绞杀。
他常对朱标说:“咱这人命,不光是命,还是天理。谁拿人当牲口卖,咱就让他先尝尝牲口是什么滋味。”
可如今这事沾上外邦,就要转变成一种国与国之间的外交问题了。
不过这对如今的大明来说也不是难事。
如今的大明放眼整个世界也算是一方豪杰了,国力弱的时候也许会跟你好好谈一谈,现在还与你这么客气那我的面子往哪搁啊?
工部和造船厂辛辛苦苦造的大炮和战船岂不是成了摆设?
所以对朱元璋的强硬态度马天禄并不意外。
不过马天禄也有自己的顾虑。
茫茫大海,寻几个人,谈何容易。
更何况,那些被拐走的人,许多都没有籍贯,在地方上未报失踪。地方官不上报,中央便无从知晓。
等到人寻到,往往已经过了几年,面孔变了,口音也变了,甚至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
马天禄将自己的顾虑告诉了朱元璋。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容易也得弄。咱不能因为难,就不做了。”
朱标在旁也道:“舅舅,这事我来牵头。锦衣卫和鸿胪寺配合,先从沿海各卫所调近几年的失踪人口记录,再与爪哇、浡泥送来的名单逐一比对。若有家属报过案的,优先送回去。”
马天禄点头,说:“那我这边先拟一个章程出来。将船户、海商、地方卫所与驿站的职责理清。以后凡有外邦送还的人口,由鸿胪寺接收,再由户部核籍,最后由地方派人来接。三条线各司其职,免得推诿。”
说完这些,马天禄想起一事,道:“对了,爪哇与浡泥此次还献上了一些奴仆。”
朱元璋皱眉:“什么奴仆?”
马天禄挠了挠头:“听鸿胪寺的人说,一共六十名昆仑奴。”
昆仑奴,便是东南海域一带的黑肤人。唐宋时便有入贡,多由阿拉伯商人转卖。
如今高丽、爪哇、浡泥等国,也常以奴仆作为贡品。
朱元璋对这事一向不喜。
他讨厌拐卖大明百姓,同样也讨厌勋贵们购买外邦奴仆。
洪武朝里,除了极少数喜欢炫耀财力的人家,很少有人敢养这些,便是怕被朱元璋看见。
他总觉得,人就是人,不该被当成稀罕物。
殿里静了片刻,朱元璋问:“人现在何处?”
马天禄道:“在鸿胪寺的客馆里。按规矩,外邦进贡的奴仆,应由礼部造册,分拨给需要的衙门或勋贵。”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那就这么办吧,你若想要,也挑两个带回去吧。不过切记,莫要生攀比之心。”
马天禄连忙摇头:“我不要,姐夫你自己留着吧。”
他要这昆仑奴又没用。
朱元璋便头疼道:“那便让礼部看着安排吧。”
随即他又见马天禄搓着手,笑道:“姐夫,这昆仑奴我就不要了,不过那贡品单子上我能挑几样带回去吗?有几样方才我瞧着不错的。”
朱标连忙插嘴道:“我先挑,有两样我看上了。”
朱元璋一脑门黑线,冷冷开口道:“咱还没同意呢,你俩在这争什么?”
马天禄挠挠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那…姐夫你先挑?”
朱元璋气急:“那本来就是咱的东西!”
………………
几日后,坤宁宫。
朱雄英与马承泽并排坐在廊下的矮凳上,面前摆着一碟子刚炒的松子。
朱雄英剥一颗,嚼一颗,然后问:“小叔,你见过昆仑奴没有?”
马承泽嘴里塞着松子,含混道:“见过。前几日我爹带我去会同馆送棉被,瞧见好几个。黑得发亮,站在屋里跟炭似的,一笑牙白得晃眼。”
朱雄英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皱了皱鼻子:“那也太丑了。”
马承泽点头,又摇头:“丑是丑了些,可力气是真大。他们一伸手,就把那大水桶从井边拎到屋里,都不用歇气的。我看府上那些壮汉,得两个人抬呢。”
朱雄英听了,来了兴致,问:“那他们一顿得吃多少饭啊?”
马承泽想了想,说:“不知道,不过应该比我能吃吧。”
“你本来也吃不了多少。”朱雄英说。
马承泽哼了一声,抓了一把松子不给他。
两人正闹着,马皇后从内殿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小袍子,见两个小子在廊下嘀嘀咕咕,便问他们在说什么。
朱雄英仰头道:“奶奶,我们在说昆仑奴呢,小叔说他们力气很大。”
马皇后在榻上坐下,把袍子搁在膝头,说:“力气大是自然的。能从那大老远的海上被卖过来的人,身子骨但凡弱些,早就死在路上了。”
她顿了顿,又说,“你们别总盯着人家的肤色看。人活一世,能干活、能吃苦,就是本事。你们生下来有吃有穿,那是命好,不是你们比旁人强。”
朱雄英听得半懂不懂,只点了点头。
马承泽则说:“姑姑,我爹也这么说。”
正说着,一个小太监端着茶盘从廊下过来。他生得眉清目秀,手脚利落,走路时脚底下没有半点声响。
他将茶盏依次放下,又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朱雄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三宝,你不是挺喜欢航海的么?上回我还看见你偷翻航海的书呢,要不以后我让你去航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