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问路之人

第495章 问路之人

清远道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了片刻,正要起身继续赶路。

周墨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衣上的尘土,招呼随从准备走。两个侍从一前一后,一个牵马,一个拎着食盒,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清远道人最后一个站起来,掸了掸道袍上的灰,正要迈步之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像是有人踩着草地走过来,又像是风穿过树梢的声音,若有若无,若不是这官道上太过安静,几乎听不见。

牵马的侍从最先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目光锐利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扫去,另一个侍从也停了手里的活,不动声色地挪了几步,挡在周墨身前。

周墨倒是很平静,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耳朵,像是在听什么。

清远道人在他身边,他不觉得会出什么事,这几年,什么妖邪鬼祟没见过?有清远在,来一个收一个,来两个收一双。

倒是清远道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方才一直在凝神静气,方圆数十步内的一草一木都在他感知之中,可这脚步声,他事先竟没有察觉,那人像是凭空出现的,又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毫无征兆。

他缓缓转过身。

身后的官道上,站着一个女子。

晨曦落在她身上,像是给她披了一层薄薄的金纱,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裙裾上绣着淡淡的云纹,腰间束一条银丝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身,乌黑的长发半挽半散,用一支白玉簪子松松地别着,几缕发丝垂在耳畔,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她的五官精致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高挺,唇色淡淡,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艳,少一分则寡,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可她的左颊上,有一道红云纹。

那纹路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像一片被风吹散的云,又像一朵燃烧的花,颜色是极深的殷红,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那纹路不是画上去的,而是长在肉里的,深深浅浅,弯弯曲曲,像一条蛰伏的蛇,盘踞在她脸上。

美与丑,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又不敢看第二眼。

清远道人腰间那只古铜色的铜铃,忽然响了。

那铃声很急,叮叮当当的,像是有人在拼命摇晃,声音不大,却刺耳得很,直往人耳朵里钻。清远道人脸色骤变,伸手按住铜铃,可那铃铛像是疯了似的,在他掌心里拼命震动,震得他手心发麻。

他想起这铜铃上一次响,是几年前,周墨府上闹鬼的时候,那一次,铃声只是轻轻响了几下,像风吹过屋檐下的风铃,断断续续的,可这一次……这动静,比那次大了十倍不止。

清远道人的手微微发抖。

周墨也听见了铃声,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他猛地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瞳孔骤缩。

他知道那铜铃意味着什么。几年前清远刚到他府上时,那铜铃响过,只响了几声,就收了一个厉鬼,后来清远告诉他,那铜铃是他师父留给他的法器,专克邪祟,遇邪则鸣,铃声越急,邪气越重。

现在这铃声,已经不是“急”能形容的了,简直像是在催命。

周墨的额头渗出冷汗。

清远道人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抽出一道符箓,那符箓是用朱砂画在黄纸上的,笔迹潦草,却隐隐有光,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符上,那符箓瞬间亮起,金光大盛,照得周围几丈都亮堂起来。

“殿下,”清远道人声音低沉,“你先走,我挡住她。”

周墨嘴唇动了动,想说“一起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得出,清远道人的脸色不对,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绝望——明知不敌,却不得不战的绝望。

“清远道长……”

“走!”清远道人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

周墨咬了咬牙,转身就走。两个侍从一左一右护着他,脚步急促,几乎是在小跑,马蹄声得得得地响,在寂静的官道上格外刺耳。

那女子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一种无奈的表情,她没有追,甚至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墨一行人的背影越来越远。

等他们跑出几十步,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我说,”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你们跑什么?我又不吃人。”

清远道人握紧了手中的符箓,金光还在,可他的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他看不透这个女子,完全看不透。她的身上没有妖气,没有鬼气,可那道铜铃不会骗人——她身上一定有什么东西,而且是很厉害的东西。

“站住!”女子忽然提高了声音。

这一声不大,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墙,挡在周墨等人面前,他们只觉得脚下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一步也迈不动,两个侍从脸色煞白,手握着刀柄,刀却拔不出来。

清远老道咬咬牙,就要将手中的符箓打出去。

女子看了他一眼,伸出玉手,轻轻一点。

那一指像是点在了空气中,可清远道人只觉得浑身一沉,像是有一座山压了下来,他手里的符箓金光骤灭,朱砂褪色,黄纸变成灰烬,从他指缝间飘落。他浑身法力被压得死死的,连一丝都调动不起来。

清远道人僵在原地,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女子收回手,语气平淡:“别紧张,我没有恶意。只是问个路。”

清远道人愣住了。

问路?

他警惕地看着她,没有接话。

女子见他不说话,也不恼,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的目光在清远道人身上扫了一圈,从道袍到拂尘,从拂尘到腰间的铜铃,最后落在他脸上。

“你是个修道之人,”她说,语气很肯定,“那你在路上,有没有见过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腰间挂着一支毛笔,穿青衫,很年轻。”

清远道人心里咯噔一下。

他当然见过。昨天见过,今天早上也见过。那人在路边朝他招手,他没过去,那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你找他做什么?”清远道人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警惕。

女子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有事相求。”

“什么事?”

“驱邪。”

清远道人沉默了片刻,盯着她的脸,目光落在那道红云纹上。那纹路不是胎记,也不是伤痕,而是某种……他看不透的东西。他想起那铜铃的响声,想起方才那一指压下来的感觉,心里忽然有了几分猜测。

“你是什么人?”他问。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清远道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一字一句道:“你不说你是谁,找他做什么,我不会告诉你他的去向,你便是杀了我,我也不会说。”

女子眉头微微一动。

她看着清远道人那张苍老的、满是风霜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忽然恍惚了一下。

她想起了自己的族人。那些蛟龙,明知不是那些道士的对手,却还是前赴后继地冲上去。父母、兄弟姐妹、亲朋好友,一条一条地死在她面前。最后剩下的那几个人,用身体挡住了追兵,让她逃进那条小河,苟延残喘到今天。

她活下来了,可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那些邪气日日夜夜侵蚀着她的神智,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糊涂的时候越来越多,她有时候想,还不如死了算了,可又想起那些为她而死的人,觉得自己不能死,她的命不是自己的,是族人用命换来的。

女子垂下眼睫,神情有些落寞,那道红云纹在她脸上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清远道人看着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可他感觉到了什么,那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悲伤,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冬天的河水,表面结了冰,底下还在流。

“你放心,”女子抬起头,语气平静下来,“我只是想找他帮忙,不会害他。他那样的高人,我也害不了。”

清远道人一怔:“高人?”

女子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诧异:“你认识他,不知道他是高人?”

清远道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昨天第一次见到何修缘时,心里那股莫名的悸动,那种想要亲近的感觉,他想起今天早上何修缘朝他招手,他犹豫了,没过去,他一直以为何修缘只是个普通人,一个路过此地的书生,普普通通,平平无奇。

可现在,这个让他连反抗之力都没有的女子,说何修缘是高人?

“你是说……”清远道人的声音有些发涩,“他是修道之人?”

女子点点头:“是,而且道行比你高出不知多少。”

清远道人愣住了。

周墨也愣住了,他站在几步之外,被那无形的力量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可他听得见,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那道行比他高出不知多少的人,就是昨天那个青衫书生?就是今天早上朝清远招手的那个人?

他想起自己昨天的试探,想起今天早上那一丝得意的笑。他在笑什么?笑那个人不自量力,笑清远没过去?现在想来,真正可笑的是他自己。

周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两个侍从也傻了,他们方才还在骂那人“什么东西”,现在才知道,那“什么东西”是他们惹不起的人。

清远道人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修道之人,不可有分别心,不可有高低心。见了高人,不卑;见了低人,不亢,可你若是见了高人而不识,那是你修行不够,眼力不够,缘分不够。”

他师父还说:“这世上高人很多,只是你不认得。他们就在你身边,走过你面前,你也不知道。”

清远道人现在才知道,师父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那女子,缓缓开口:“他往北边去了。应该是去皇都。”

女子点点头,转身要走。

清远道人忽然叫住她:“等等。”

女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清远道人犹豫了一下,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女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很轻,像是踩在云上,几步就走出了很远,晨光落在她身上,那道红云纹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像一条燃烧的河流。

清远道人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官道尽头。

那股压在他身上的力量消失了,他浑身一轻,腿一软,差点跪下,他扶住路边的一棵树,大口大口地喘气。

周墨走过来,脸色难看得很。两个侍从跟在后面,腿还在抖。

“清远道长,”周墨的声音有些发涩,“那个人……真的那么厉害?”

清远道人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周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何修缘朝他点头时的那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是很淡的、很平和的笑,他当时以为那是认输,是退让,现在想来,人家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周墨苦笑一声。

“走吧,”清远道人直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回皇都。”

几个人上了马,沿着官道往南走。清远道人骑在最后,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殿下。”

周墨回头:“怎么了?”

清远道人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没什么。”

他抬起头,望着北边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那个穿青衫的人,就在那个方向。

清远道人收回目光,催马跟上周墨的脚步,马蹄声得得得地响,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渐渐远去。

一行人在此刻都显得有些沉默,尤其是周墨。

他觉得清远道长已经是十分厉害了,而比清远道长还要厉害的,那该是什么样的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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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仙:怎么都来求我点化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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