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真身
国师站在庭院中央,看着何修缘将丹药递给清远道人,看着那道人在丹药的滋养下从鬼门关爬回来,始终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而是在等,他在等何修缘露出破绽,那道人的死活,国师丝毫不在意。一个将死之人,救回来也翻不了天,更何况这个道人在之前的时候,就不是他对手,救回来了也没有什么威胁了,他在意的是何修缘,这个家伙,才是真正的威胁。
“你倒是好手段,”国师冷冷开口,虽说这个道人已经没有什么威胁了,但这家伙的伤势他多少是清楚。
已身噬法之后,本来是必死的人,居然还能够被救回来,这家伙当真是有点本事,难怪敢从大昭追到这里来。
何修缘将葫芦挂回腰间,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国师:“彼此彼此,连紫气都能化为己用,阁下才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国师盯着何修缘看了片刻,耐心终于耗尽了,国师不再说话,只是轻轻一跺脚,那一脚很轻,轻得像是在地上点了点,可就在那一瞬间,一缕黑气从国师脚底渗入地下,无声无息,像一条潜入水中的蛇,黑气在地底游走,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到了何修缘脚下。
何修缘正在看着清远道人,似乎没有察觉,国师嘴角微微扬起,这噬魂术是他压箱底的手段之一,以邪气炼制,无形无影,专攻人的魂魄。
中术者初时毫无感觉,等发现不对时,魂魄已经被邪气缠住,挣脱不得,他之前没有用这手段对付清远道人,是因为那道人不值得;后来清远道人以身噬法,只攻不守,他用这手段也来不及了。
现在对何修缘用出来,倒是刚刚好,一方面是他从这个家伙身上感受到了威胁,很大的威胁。
另外一方面,是他不想试探,担心迟则生变。
黑气从何修缘脚底冒出,像无数条细小的蛇,顺着他的腿往上爬,缠绕他的膝盖,缠绕他的腰腹,缠绕他的胸口,直奔他的眉心,国师的笑容更深了,不管这人道行多高,被噬魂术缠上,不死也要脱层皮。
而此刻的何修缘也终于是察觉到了不对劲之处,在低头间看到这邪气时,何修缘心中一紧,正要有所动作的时候,腰间的拂尘猛地炸开,雪白的丝线像一朵盛开的菊花,铺天盖地地舒展开来,将那些黑气尽数裹住,黑气在丝线中挣扎,像被网住的鱼,拼命地扭动、撕咬、想要挣脱。
可那些丝线坚韧无比,任凭黑气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拂尘轻轻一绞,丝线收紧,黑气发出尖锐的嘶鸣,像无数只老鼠在尖叫,随后,这些邪气就被绞成了碎片,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夜风中。
国师脸上的笑容在此刻缓缓凝固。
国师愣愣地看着那柄拂尘,看着它从何修缘腰间炸开,像一朵盛放的白花,将他的噬魂术轻轻松松地撕碎,他甚至没有看清那拂尘是怎么做到的,它只是舒展开来,裹住黑气,轻轻一绞,然后他的法术就没了。
“这怎么可能?”国师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惶。
何修缘也有些意外,他低头看着拂尘,伸手摸了摸那些雪白的丝线。拂尘在他手中轻轻颤了颤,像是在邀功。
何修缘能感觉到,拂尘变了,以前它虽然也有灵性,可远没有现在这么强,是太阳精火,是那场水火交融的炼化,让这拂尘脱胎换骨了。
晚霞无形无体,邪气也无形无体,拂尘能克制邪气,不是因为它变强了多少,而是因为它找到了对付邪气的法门。
敖瑶站在何修缘身后,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她太清楚那些邪气的厉害了,它们在体内盘踞了不知多少年,还是太阳精火才一点点的将她身体里面的邪气,给拔除了,可这拂尘,甚至没有动用太阳精火,只是轻轻一绞,就把那些邪气炼化的法术撕成了碎片。
国师盯着那柄拂尘,眼皮跳了跳,他心底有种感觉,那东西在克制他,不是普通的克制,而是一种本能的、来自骨子里的畏惧,他的法术在那拂尘面前,像是见了猫的老鼠,瑟瑟发抖,不堪一击。
“看来,你这次主动找上门来,所依仗的便是这拂尘了,”国师声音阴沉,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柄雪白的拂尘。
何修缘含笑点头:“之前一直在想,该如何对付你们这些域外之物,如今找到了办法,便想来阁下这里试一试。”
国师的心猛地一沉,何修缘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他听出了那话里的意思,这个人,找了很久对付他们域外之物的办法,如今找到了,所以来了。
他们在这个世界经营了这么多年,从未遇到过真正能克制他们的东西,现在,似乎要出现了。
国师沉默了片刻,忽然仰天大笑,那笑声震得庭院里的灯笼都在晃,震得殿宇的瓦片都在抖,在大笑声中,国师的身体开始膨胀。
黑色道袍被撑破,露出里面虬结的肌肉,他的身高从七尺暴涨到一丈、两丈、三丈,像一座小山,立在庭院中央,他的皮肤变成了青灰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鳞片,他的头上长出了两只弯曲的羊角,角尖锋利,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国师的眼睛开始变成竖瞳,猩红色的,像两团燃烧的火,而他的手指变长变粗,指甲变黑变硬,像五把锋利的匕首。
何修缘看着面前这个身高将近四米的怪物,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追逐域外之物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对方的真身,以前碰到的那些,要么是残魂,要么是附身,从没有像这样以本体出现的。
“这就是你们域外之物的真身?”何修缘带着几分诧异问道。
国师、不,那怪物低头看着何修缘,猩红的竖瞳里满是暴戾,他张开嘴,露出一口锋利的獠牙,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像闷雷。
“怎么,怕了?”
何修缘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响,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遮住了月亮,遮住了星星,将整个皇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闪电在云层中穿梭,像无数条银蛇,照亮了那怪物狰狞的面孔。
皇都的城隍庙里,城隍猛地睁开眼,他感觉到了那股气息,阴冷的、邪异的、铺天盖地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深渊里爬了出来,城隍脸色大变,一步跨出城隍庙,化作一道金光,朝皇宫方向飞去。
判官、阴差、夜游神、日游神,纷纷跟上,他们也感觉到了,那股气息太强了,强到让他们从心底里感到恐惧。
金光落在皇宫庭院的上方,城隍低头望去,看见了那个怪物,他活了不知多少年,见过妖,见过魔,见过鬼,可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这怪物不像是这个世界该有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闯进来的。
城隍没有犹豫,抬手一抛,一顶华盖从他手中飞出,迎风展开,化作一片巨大的光幕,将整个庭院罩住,华盖是城隍的法器,能隔绝内外,护佑一方,他怕这怪物伤及城中的百姓,先把它困住再说。
那怪物抬头看了一眼华盖,猩红的竖瞳里闪过一丝不屑,国师伸出长长的胳膊,五指如爪,猛地一抓,华盖的光幕在他手中像纸一样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他随手一扯,整个华盖顶部被他撕成了两半。
城隍脸色煞白。
那怪物又伸手一抓,一道闪电从云层中被他硬生生扯了下来,握在手中,像握着一把银色的长矛,随手一甩,闪电长矛呼啸着飞向最近的一个日游神。
那日游神还没反应过来,长矛已经刺穿了他的胸膛,他低头看着胸口那个焦黑的大洞,嘴唇动了动,一句话都没说出来,身体便化作一缕阴气,消散在夜风中。
庭院里一片死寂。
判官的手发抖了一下,面色阴沉,阴差们面无人色,他们看着那怪物,像看着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只一招,就杀了一个日游神,那道闪电长矛若是冲着他们来的,他们能躲得开吗?
城隍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厉声道:“诸位,今日遇到此獠,许是难以力敌,但我等食百姓香火,当护百姓周全,今日,唯有死战!”
众阴神面面相觑,恐惧与犹豫交织,可府君说得对,他们受百姓香火,享人间供奉,平日里受百姓跪拜,享受尊崇,如今妖邪当道,若是不战而退,往后还有何面目享受那香火?
判官第一个站出来,握紧了手中的判官笔,夜游神咬了咬牙,也站了出来,阴差们纷纷举起手中的锁链、令牌、枷锁,围成一圈,将那怪物围在中间。
那怪物低头看着这些蝼蚁,眼中满是不耐烦,他抬起手,五指张开,对准了那些阴神,掌心里,黑色的气旋在凝聚,越来越大,越来越浓,像是一个小小的黑洞。
“聒噪。”
他一掌拍下。
那一掌裹挟着狂风,呼啸着压向众阴神,掌还没到,那风已经吹得他们站不稳了,锁链哗啦啦地响,令牌在风中乱飞,判官笔险些脱手。
城隍咬紧牙关,祭出最后一件法器,一面铜镜,挡在众人面前,可他知道,这铜镜挡不住。那怪物的这一掌,连华盖都能撕碎,何况一面铜镜?
但事已至此,唯有死战!
就在铜镜即将碎裂的瞬间,一道青衫身影从天而降,挡在了铜镜前面。
何修缘举起拳头,与那怪物对了一拳。
两拳相撞,发出沉闷的巨响,像两座山撞在了一起,庭院里的石板被震得碎裂,殿宇的窗棂被震得脱落,连远处的灯笼都被震灭了好几盏。那怪物的手被震得缩了回去,身体晃了晃,退了一步。
何修缘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直到撞上一棵老槐树才停下来。
老槐树的树干裂开了,树冠剧烈地摇晃,落叶纷纷扬扬地飘下来,何修缘站在树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还好,没有断,也没有碎,只是上面多了几道细细的裂纹,纸人的身体,终究不如真身结实,这一拳,若是以真身来接,应是不会如此狼狈,可纸人的身体太脆了,经不起这样的冲击。
那怪物低头看着自己缩回来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那一拳,他竟然没有占到便宜,他的拳头被震得发麻,整条手臂都在隐隐作痛,这个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家伙,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何修缘抬起头,看向城隍,声音平静:“这里交给我,你们护住此地,护住一旁的人。”
城隍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没有血色的脸,看着他衣上的裂纹,看着他身后那棵被撞裂的老槐树,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一个人能行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看对方的样子,应是修道之人,既是如此,那也只能相信对方了。
更何况,眼下来看,唯有对方可以和对方过上几招了。
“好,”城隍没有多问,带着众阴神退到一旁,将那些昏迷的皇帝和大臣护在身后。
何修缘转过身,看向那怪物,那怪物也在看着他,猩红的竖瞳里满是警惕,本就是要对付这何修缘的,现在他以真身和何修缘斗上一场,未必会怕了对方。
既然对方手中的法宝有些克制他的法术,那么...他要是换一种法术呢?
想到这里,域外之物张开大嘴,朝着天上的乌云猛地一吸,天上乌云窜动,下一刻更是无数雷电在其中交织不停。
伴随着轰隆隆的雷鸣声,那雷电被吞入腹中,随后化作无数道雷光在他身上交织不停。
何修缘伸出手,拂尘落入掌中,雪白的丝线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一朵盛放的白花,他将灵力注入拂尘,拂尘上的阴阳图缓缓旋转,金白与幽蓝的光交织在一起,照亮了他的脸。
在看到这域外之物这等手段后,何修缘面色微微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