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什么样的人
“李廷玉。”
“臣在。”
“你觉得,大昭如今的皇帝,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李廷玉愣了一下,没想到皇上忽然问起这个。他想了想,斟酌着说道:“大昭的皇帝,臣听闻其性情刚愎,好大喜功。当年与我国起战事,便是因为一位皇孙死在我大武境内。这些年来,大昭皇帝一直不肯罢休,坚持要与我国打下去。”
周墨点点头。
“那你说,若是大昭皇帝执意要打,贾文昭这封信,又有何用?”
李廷玉想了想,摇头道:“臣以为,无用。贾文昭已无官职,即便有心停战,也无法左右大昭皇帝的决断。”
周墨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你说得对,贾文昭左右不了大昭皇帝。但是……”他顿了顿,“有一个人可以。”
李廷玉抬起头来,满脸疑惑。
“陛下所言,是何人?”
周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拿起信纸,又看了一眼上面“修道之人何修缘”几个字。
“李廷玉,朕问你,你可相信这世上有仙人?”
李廷玉愣了一下,不知道皇上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
“臣……臣以为,仙人之说,多是民间传说,不足为信。”
周墨笑了笑,没有反驳他。
有些事,没有亲眼见过的人,是不会相信的。
他当年若不是亲眼所见,也不会相信。
“传朕的旨意,”周墨放下信纸,沉声道,“命礼部侍郎为使者,携朕亲笔书信一封,即刻前往大昭。”
李廷玉一惊。
“陛下,这……”
“朕要派使臣去大昭,商谈停战之事。”
“可是陛下,大昭那边……”
“大昭那边,自有人会接应。”周墨打断了他的话,“你只管安排便是。”
李廷玉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跟随周墨这么多年,知道皇上的性子。一旦决定了的事,没有人能改变。
“臣遵旨。”
他躬身应下,退后几步,正要离开,却又被周墨叫住。
“等等。”
“陛下还有何吩咐?”
周墨拿起那封何修缘写来的信,小心地折好,放入一个锦盒之中。
“这封信,你让人妥善收好。”
“是。”
李廷玉接过锦盒,心中越发疑惑。
这封信到底写了什么,竟让皇上如此看重?
但他不敢多问,捧着锦盒退出了寝殿。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周墨独自坐在御案后面,目光落在窗外。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殿中铺下一片暖金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五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一夜,皇宫中冰封遍地,那个叫何修缘的青衫人,手中拂尘化作八卦炉,将不可一世的国师烧成了灰烬。而他,站在人群之中,看着那一幕,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震撼。
他曾经以为,那就是他一生中最奇特的际遇了。
没想到五十多年后,在他已经老了的时候,那个人又出现了。
以一封书信的方式。
周墨收回目光,拿起御案上放着的信纸——那是何修缘写给他的,落款处只有“修道之人何修缘”七个字。
他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也好。”
他轻声道了一句,随后提笔,亲自写了一封回信。
信的内容不长,大意是:何先生来信,朕已阅。两国交战,生灵涂炭,朕亦心中不忍。既然何先生开口,朕愿与大昭罢兵言和。朕已命礼部侍郎为使者,前往大昭商谈此事。届时,还望何先生居中调停。
写完,他放下笔,将信纸晾干,折好。
窗外,天高云淡。
大武的皇都,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肃穆安宁。
而千里之外的大昭境内,何修缘正坐在城东集市旁的一棵老槐树下,听吴墨云说书。
仙鹤卧在他脚边,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远处,贾府的书房里,贾文昭正伏案疾书,一封封书信从他笔下流出,被快马送往四面八方。
...........
大昭皇都,紫宸殿。
秋日的阳光从殿顶的琉璃瓦上滑落,洒在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泛着一层冷冽的光。殿内熏着龙涎香,烟气袅袅,将整座大殿笼在一种沉静而肃穆的氛围之中。
大昭皇帝萧元朗坐在御案后面,手中捏着一份奏折,眉头紧锁。
他今年四十二岁,登基已有二十余年。当年从先帝手中接过这个江山时,他还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朝政大权旁落在贾文昭手中。那些年,他坐在龙椅上,听着满朝文武张口闭口“贾公”,看着贾文昭在朝堂上侃侃而谈,自己却只能坐在那里,像个摆设。
那种滋味,他记了二十年。
后来,他终于等到了机会。太后去世,他亲政,一步步收拢权柄,将贾文昭身边的亲信逐一剪除。再后来,他借着一次不大不小的事由,将贾文昭贬出皇都,发回落阳郡养老。
他没有杀贾文昭。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贾文昭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若是对他赶尽杀绝,朝野上下必定物议沸腾,他萧元朗便要在史书上留下一个“鸟尽弓藏”的骂名。
所以他放过了贾文昭。
让那个权倾朝野的“贾国父”回到老家,安安静静地做一个富家翁,老死在落阳郡,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这些年,贾文昭果然如他所愿,安安分分地待在落阳郡,不结交朝臣,不过问政事,像一个真正的被贬之人那样,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
他也渐渐放下了戒心。
直到这些天。
萧元朗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奏折上。
这是他连日来收到的第六份请求停战的折子了。每一份折子上的措辞不同,理由各异,但核心的意思只有一个:与吴国的战事,该停了。
打了这些年,国库空虚,粮草不济,民间的怨声越来越大。户部那边已经不止一次上书,委婉地表示再也拿不出更多的粮草辎重了。兵部那边也有奏报,说前线将士疲敝,士气低迷,再打下去怕是会出乱子。
这些,萧元朗都知道。
他何尝不想停战?可当初是吴国那边先杀了他的皇孙,这个仇若不报,皇家颜面何存?他若是在这个时候主动停战,天下人会怎么看他?
他一直在等一个台阶。
如今,台阶来了。
大武那边先派了信使来,送来了国书,说是大武皇帝愿意罢兵言和,并已派遣使团前来大昭商谈此事。
这封信使萧元朗心中一松。
他等了许久的台阶,终于有了。
于是,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大臣们,一下子便有了底气。连日来,请求停战的奏折如雪片般飞来,六部之中已有四部上疏,剩下的两个部虽未明确表态,却也没有反对。
萧元朗将手中的奏折放下,靠在龙椅上,闭了闭眼。
他本应该高兴的。
可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那些暗探传回来的消息。
“传暗探。”
他睁开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中的太监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片刻之后,一个身着黑衣的中年人悄无声息地走入殿中,在御案前跪下。
“臣,叩见陛下。”
“起来吧。”萧元朗摆了摆手,“朕问你,贾府那边,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暗探站起身来,垂首答道:“回陛下,贾府近来确实有些异动。自数日前起,贾文昭开始频繁修书,送往朝中多位大臣府上。此外,贾府中还有一位年轻男子出入,此人姓何,来历不明,据说是贾文昭的旧识。”
萧元朗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叩。
“姓何的年轻人?”他顿了顿,“可知道此人什么来路?”
“臣查过,此人似乎与那本失传多年的《仙游记》有关。近来城中盛传的孙猴子故事,便是出自此人之手。”
萧元朗微微皱眉。
孙猴子的故事,他也有所耳闻。这故事在民间流传数十年,只有半截,无头无尾。可最近这段时间,这故事忽然有了后续,城中茶楼酒肆里,到处都有人在讲。
“此外……”暗探迟疑了一下。
“说。”
“臣还查到,贾文昭近日的一封书信,经由边境送往了大武。而大武那边,在收到那封书信后,便有了停战的意向。据大武那边传来的消息,那封信,似乎正是出自这位何姓男子之手。”
萧元朗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锐利地盯着面前的暗探。
“你说什么?大武那边之所以愿意停战,是因为贾文昭寄了一封信过去?而那封信,是那个姓何的写的?”
“是。臣多方查证,确定此事。”
萧元朗沉默了片刻。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一个被贬了多年的臣子,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萧元朗慢慢开口,声音低沉,“一封书信,便能让大武的皇帝改变主意,停止一场打了数年的战争?”
他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负手而立。
殿外的汉白玉栏杆之外,是层层叠叠的宫阙楼宇,一直延伸到天际线。这是他的江山,是他花了二十年才真正握在手中的江山。
可就在这江山之外,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有一个叫何修缘的人,一封书信便让大武的皇帝改了主意。
这个人是谁?
他凭什么?
萧元朗转过身来,看向暗探。
“这个何修缘,到底是什么人?什么来历?可查清楚了?”
暗探低下头去,“臣无能。此人来历极为神秘,似乎凭空出现在贾府之中。臣查过落阳郡的方向,也查过边境各处,都没有此人的来历记录。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此人身边有一只仙鹤,通体雪白,极为神异。”
仙鹤。
萧元朗眉头微动。
他想起了一些事。当年他做皇子时,就曾听说过,这世间有仙人存在。只是那些传闻虚无缥缈,他从未当真过。后来他登基为帝,日理万机,更不会去想这些事。
可如今,一个来历不明、身边带着仙鹤的年轻人,用一封信便影响了两国之间的战局。
这让萧元朗心中极为不安。
他摆了摆手,示意暗探退下。
暗探走后,殿中重新恢复了寂静。萧元朗独自站了很久,随后转身回到御案前,拿起一份空白的诏书。
他提起笔来,想写些什么,却又放下了。
思虑良久,他开口唤道:“来人。”
“陛下。”殿外的太监快步进来。
“去,传三公主来见朕。”
太监应声退下。萧元朗靠在御案上,闭上眼睛。
三公主萧明瑜是他最疼爱的女儿,今年十九岁,性子活泼,聪慧伶俐。平日里在宫中,也只有她能让他这个做父皇的露出几分真心的笑容。
他记得,明瑜前些日子还念叨过,说是许久没见到贾知薇了,想去贾府看一看。当时他没有在意,只当是小女儿家的寻常往来。
如今想来,倒是可以让她去一趟。
一来,全了她与贾知薇的情谊,二来,也可以让她去探一探,那个何修缘到底是什么人。
以明瑜的性子,不会让人起疑。她去贾府,只是找闺中密友叙旧,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而贾文昭那边,即便知道明瑜的身份,也不会拒绝。
萧元朗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到底还是念着一些旧情的。
贾文昭虽然有诸多不是,但当年先帝驾崩时,是他一手稳住了朝局,将年幼的他扶上了龙椅。若不是贾文昭,这皇位未必能轮到他坐。
这些年来,他虽贬了贾文昭,却也未曾赶尽杀绝,甚至还准许他在落阳郡安享晚年。
这便是他萧元朗的仁至义尽。
可如今,贾文昭的手又伸了出来。那只手很长,不仅伸到了大昭的朝堂上,还伸到了大武的皇帝面前。
萧元朗心中不安,却又不能做得太绝。
他毕竟是皇帝,是大昭的天子。若是派人去查一个被贬的臣子,传出去便是他心胸狭隘,容不下一个老人。到时候朝野议论,史书笔墨,对他都不利。
所以他只能让明瑜去。
用一个女儿家,去探一探那何修缘的底细。
想到这里,萧元朗心中多少有些无奈。他做了二十年的皇帝,自认对朝堂上的事已经了然于胸,可如今却因为一个不知来历的年轻人,这般费尽心思。
而这个年轻人,甚至没有亲自到皇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