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行程
贾文昭在何修缘对面坐下来,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事。
“何先生,我昨日收到消息,大武的使团已经过了边境,正朝着皇都方向走。按行程算,再有七八日便能到了。”
何修缘端着茶盏,闻言点了点头。
“这么快。”
“嗯。”贾文昭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提醒,“先生既然已经答应了大武皇帝,那边使臣到了皇都,必然是要见先生一面的。先生若是要和他们谈,差不多也该动身了。”
何修缘放下茶盏,想了想。
“从这里到皇都,路上要走几日?”
“快的话三四日,慢的话四五日。”
何修缘微微颔首,“那我明日动身。”
贾文昭闻言,心中松了口气,却又想起另一件事来,面上露出几分迟疑。
“先生此去皇都,可有需要老朽效劳的地方?”
何修缘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随后开口问道:“贾公,三公主此番来,固然是冲着我。但那些书信是你写的,朝堂上那些大臣也是你联络的。皇上那边,怕是已经对你起了戒备。”
贾文昭苦笑一声。
“先生看得明白。”
“你接下来打算如何?”何修缘看着他,“我此件事了,便要离开了。走之前,总要先保你平安。”
贾文昭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叹了口气。
“三公主来的时候,还带了一封皇上的书信。信上说得客气,说是多年未见,心中思念,想请我回皇都一叙,叙叙旧情。”
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可我心里清楚,这一去,怕不只是叙旧那么简单。”
何修缘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所以你打算去?”
“不去不行。”贾文昭的声音很平静,“皇上既然开了口,我若是不去,便是抗旨不遵。到时候,贾府上下都要受牵连。”
何修缘沉吟起来。
他自然听得出来这里面的危险。皇上召贾文昭回皇都,名义上是叙旧,实际上怕是想要借这个机会,将贾文昭彻底掌控在手中。一旦贾文昭进了皇都,便是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到时候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既然如此,”何修缘抬起头来,“你便带着家人一起去。”
贾文昭一愣。
“带上夫人和知薇。到了皇都之后,我帮你们脱身。”
贾文昭怔住了。
“脱身?”
“假死。”何修缘说得直白,“到了皇都之后,我会安排一场假死。你们一家从此消失,往后隐姓埋名,安稳度日。”
他顿了顿,看着贾文昭。
“只是这么一来,贾府以前的功名利禄,都将烟消云散。你曾经是当朝宰相,往后便只是一个普通百姓。这个决定,你要想清楚。”
贾文昭听着这话,沉默了很久。
何修缘也不催他,只是端着茶盏,静静地等着。
秋风从院中吹过,桂花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几片黄叶飘落在石桌上。
贾文昭低着头,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了敲。何修缘说的事,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些年来,他虽然在天心府养老,看似安稳,可心中始终清楚,皇上对他的忌惮从未消失过。他活着一天,便是皇上心中一根刺。如今这根刺又开始动了,皇上自然要拔。
他今年已经五十有余,这一生大起大落,什么没见过?年少时寒窗苦读,一朝中举,连中三元,风光无限。后来入朝为官,步步高升,直至宰相之位,权倾朝野。再后来被贬回乡,从头到尾,他都看得开。
唯一放不下的,是家人。
他的妻子跟着他操劳半生,他的女儿还年轻,不该跟着他一起葬送在这朝堂的风波里。
贾文昭抬起头来,目光十分认真。
“何先生,我愿意。”
何修缘看着他。
“你可想清楚了?假死之后,你便再也不是贾文昭了。那些旧日的门生故交,那些往日的荣华,都与你再无关系。”
贾文昭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
“先生,我这一把年纪了,那些功名利禄,早就看淡了。眼下我只求一件事,家人平安。至于我自己,是贾文昭还是张三李四,都无所谓。”
何修缘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既然如此,你今晚便收拾收拾。明日一早,我们动身前往皇都。”
贾文昭也跟着起身,郑重地拱手道:“多谢先生。”
“不必谢。”何修缘摆摆手,“这些年你为大昭百姓做的事,值得这个。”
贾文昭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要下去准备。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院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站在院门前,朝着里面看了一眼,随后快步走进来,对着两人欠身行礼。
何修缘和贾文昭都看了过去。
那丫鬟抬起头来,目光先是落在贾文昭身上,随后转向何修缘。
“这位可是何先生?”
何修缘看着她,没有立刻应声。
丫鬟等了一瞬,见何修缘没有否认,便接着说道:“奴婢是三公主身边的侍女,公主请何先生过去一叙。”
何修缘和贾文昭都是一愣。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
这三公主,居然这么直接?
贾文昭心中暗暗吃惊。三公主来贾府不过半日功夫,这便直接派了侍女来请何先生。这般直截了当,到底是年少气盛,还是说,是皇上授意,让她务必要见到何先生?
而此刻的丫鬟,正借着这个机会,悄悄打量着何修缘。
这几天在贾府里,公主可是念叨了这何修缘好几次。她心中自然是好奇的,这位何先生到底是什么人,能让公主如此惦记。
此刻一见,丫鬟心中却是吃了一惊。
面前这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挂着一支毛笔,面容清俊,气度不凡。他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出尘之感。
丫鬟看了几眼,只觉得这人不像是什么寻常书生。
贾文昭此刻也看向了何修缘,想看看他如何抉择。
何修缘的目光在那丫鬟身上停了片刻,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劳烦回禀公主,”他的声音平静温和,“在下一介草民,不懂礼数,不敢答应邀约,恐唐突了公主。”
丫鬟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拒绝了?
这位何先生,居然拒绝了公主的邀请?
她做公主的侍女这些年,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事。公主是什么身份?那是当今皇上最疼爱的女儿,金枝玉叶,旁人想要见上一面都求之不得,如今公主主动开口邀请,这人居然拒绝了?
丫鬟站在那里,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何修缘见她没有动,便又补了一句。
“劳烦了。”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是站在原地,神色平静。
丫鬟回过神来,看了看何修缘,又看了看一旁的贾文昭,知道这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只能欠身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等到丫鬟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贾文昭忍不住笑出了声。
“何先生当真好胆量,连公主都敢这么拒绝。”
何修缘摆摆手,重新在石凳上坐下来。
“她来此地,本就是为了探我的底。我若是去了,反倒如了她的意。不去,她探不出什么,也就只能作罢。”
贾文昭想了想,觉得也对。
以何修缘的身份来说,拒绝公主的邀约,反而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见何修缘一面而不得,一个公主的邀请,算不得什么。
“那何先生不怕得罪了公主?”贾文昭问。
何修缘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得罪不得罪的,等我们走了之后,也就无所谓了。”
贾文昭闻言,微微颔首。
“也是。”
何修缘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贾公去准备吧,明日一早动身。”
贾文昭应了一声,转身朝外走去。
何修缘独自站在院中,仙鹤卧在他脚边,方才那一幕,它都看在了眼里。此刻抬起头来,轻轻叫了一声。
何修缘低头看了它一眼。
“怎么了?”
仙鹤又叫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好笑的意味。
何修缘听懂了它的意思,不由一笑。
“你是说,我这样太不给人家面子了?”
仙鹤歪了歪头。
何修缘摇摇头,在石凳上重新坐下。
“面子不面子的,于我而言,本就不重要。”他抬头看着桂花树上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等这事了结,我们便走了。往后,不会再来这里了。”
仙鹤轻轻叫了一声,便不再多言,重新卧了下去。
而此刻,在贾府的另一处院落里。
三公主萧明瑜坐在桌边,手中端着茶盏,脸上的神色有些古怪。
方才丫鬟回来禀报,说那何先生拒绝了。
她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他拒绝了?”
丫鬟低着头,小心翼翼道:“是。那何先生说,他一介草民,不懂礼数,不敢答应邀约。”
萧明瑜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她从小到大,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作为皇上最宠爱的女儿,她走到哪里,旁人都想方设法地巴结。别说主动邀请,便是她随便看人一眼,那人也要激动半天。
可如今,她主动派了侍女去请,那人居然拒绝了。
还说什么“一介草民,不懂礼数”。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萧明瑜心里清楚,这就是在拒绝她。
而且还拒绝得很干脆,连一点余地都没留。
萧明瑜放下茶盏,心中又气又恼。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居然敢这样拒绝我?”
丫鬟不敢接话,只是站在一旁,垂着头。
萧明瑜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走了几步,越想越觉得憋闷。
她来贾府,名义上是探望贾知薇,实际上是奉了父皇之命,来探一探那何修缘的底细。她原本以为,自己主动开口邀请,对方无论如何都会来见一面。到时候,她借着闲聊的机会,旁敲侧击,总能打听到一些东西。
可没想到,那人连见都不见。
这反倒让她更加好奇了。
什么样的人,敢拒绝公主的邀请?什么样的人,能让父皇如此在意?什么样的人,一封书信便能让大武的皇帝改变主意?
萧明瑜越想,心中越是觉得那人有些不同寻常。
她重新坐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去,打听一下,那个何先生明日有什么安排。”
丫鬟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萧明瑜独自坐在房中,目光落在窗外黑下来的天色上,嘴角却慢慢勾起了一丝笑意。
“有点意思。”
她轻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