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百花茶

车队一路朝皇都行去，路上倒是风平浪静。

这一次的车队声势不小，前前后后五辆马车，再加上十来个骑马的护卫，走在官道上浩浩荡荡的。沿途倒也有些行迹可疑的人在路边张望，可一看到车队前头那几面贾府的旗子，又瞧见护卫们腰间的佩刀，便都歇了心思。

更何况，这支车队里坐着的可不止贾文昭一个。三公主萧明瑜的身份虽然未曾张扬，可她那马车上的徽记却是做不得假的。但凡有点眼力见的人，一看便知那是皇室的标记。

有皇室成员在，哪个不长眼的劫匪敢来触这个霉头？嫌命长不成？

因此三日下来，一行人走得顺顺当当，连个拦路打劫的影子都没见着。

到了第三日午后，车队行至碧波府地界。官道两旁渐渐多了些绿意，远处隐隐约约能看到成片的园林，飞檐翘角掩映在花木之间。

贾知薇掀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忽然神色一动，面露惊喜。

“碧波府到了！”

她放下车帘，迫不及待地又从车窗探出头去，朝前面看去。何修缘正横坐在仙鹤背上，一手拿着书卷，慢悠悠地走在队伍最前面。

“何先生！”贾知薇扬声唤道。

何修缘闻言回过头来，见贾知薇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一脸兴奋的模样，不由有些诧异。

“怎么了？”

“这里是碧波府地界了！”贾知薇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处茶摊，“前面那个茶摊，有百花茶卖！何先生可要尝一尝？”

何修缘闻言一愣。

“百花茶？”

贾知薇连连点头，兴致勃勃地解释起来：“这百花茶是百花园出的。当年百花园里百花齐开之后不久，园子里的鲜花便是四季常开，从未凋谢过。后来有人发现，将那百花园里的鲜花摘下来，和茶叶一起泡着喝，香味四溢，滋味绝佳。但凡尝过一口的人，都念念不忘。”

她顿了顿，眼中带着几分回味之色。

“我多年前跟着父亲路过碧波府时，曾经尝过一次。那滋味，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后来回了天心府，想再喝也喝不到了。如今好不容易又路过这里，自然是要再尝一尝的。”

她说得兴致盎然，目光落在何修缘脸上，满是期待。

“何先生也尝一尝吧？保管不会让你失望的。”

何修缘听着这话，神色微微一怔。

碧波府，百花园。

这两个名字，他自然是记得的。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他游历至碧波府，听闻此地有个百花园，园中百花四季不谢，颇为神异。他一时兴起，便去了百花园中探看。那时他站在园中，曾开口请百花仙子现身一见。

只是那百花仙子对他似乎并无什么兴趣，并未现身。

何修缘在园中站了片刻，见对方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便也没有强求，转身离开了。此后便再没有与这位百花仙子有过交集。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倒是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再度来到碧波府。

何修缘看着贾知薇期待的模样，又看了看前方那个茶摊，心中也生出几分好奇。

那百花茶的滋味，他确实未曾尝过。

“好。”何修缘点了点头，“那便在这里歇一歇，喝一杯茶。”

贾知薇见他答应，顿时喜笑颜开，立刻让车夫停车。

马车刚停稳，她便从车上跳了下来。后面的马车也陆续停下，三公主萧明瑜掀开车帘，见贾知薇下了车，又看了看前方的茶摊，便也带着侍女跟了下来。

“知薇姐姐，你说的百花茶，就是这里？”萧明瑜走到贾知薇身边，打量着那个不大的茶摊。

茶摊搭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几张粗木桌子，几条板凳，一个老汉在灶前烧水。摊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见有客人来了，老汉连忙迎上来，一个年轻小二也从里头跑出来，麻利地擦桌子摆凳子。

“几位客官，可是要喝茶？”小二笑着问道。

贾知薇点点头，“来一壶百花茶。”

“好嘞！”

小二应了一声，转身跑进去准备。

几个人落了座。何修缘坐在桌边，仙鹤立在他身旁，引来茶摊老汉和小二频频侧目。不过见这行人穿着不凡，又有护卫随行，他们也不敢多问，只是多看了几眼便收回目光。

萧明瑜坐下后，左右看了看，随后对着正忙着摆碗碟的小二开口问道：“小二，我听说你们这百花茶的花，是出自百花园。而且说这些花一旦离开了碧波府，就没有效果了，可是真的？”

小二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一脸认真。

“客官，这话可半点不假！我们这百花茶，用的就是百花园里摘下来的花。别的地方也有假冒的，叫什么百花茶的，可那些都是假的，跟我们的没法比。”

“怎么说？”萧明瑜来了兴致。

小二把碗碟摆好，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道：“这百花茶有两个讲究。第一个，那花必须是百花园里的。别处的花，哪怕是长得一模一样，摘下来泡茶，也没有那个香味。第二个，这花摘下来之后，就不能离开碧波府。只要出了碧波府的地界，那花就没了滋味，泡出来的茶跟白水差不多。”

萧明瑜听得满脸惊异。

“这么神奇？”

“那是自然！”小二说得斩钉截铁，“客官若是不信，可以问问我们府上的人，哪个不知道这事。所以外头那些号称卖百花茶的，但凡是在碧波府外头的，那都是假的。我们碧波府自己的百花茶，都不够喝的，哪里还能卖到外面去？”

萧明瑜听着，不由暗暗称奇。

一旁坐着的何修缘，端着茶碗的动作微微一顿。

离开了碧波府就不起作用了。

他心中微微一动。这百花茶与百花园有关，而百花园又与那位百花仙子有关。花离开碧波府便失了效用，这听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碧波府的地界上，护持着这些花。

是那位百花仙子么？

何修缘心中暗自思忖，却没有开口。

萧明瑜这时又问道：“小二，我早些年还听说过，说这百花园里有个百花仙子。这可是真事？”

小二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些，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道：“客官，这事小的可不敢妄言。有没有百花仙子，小的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萧明瑜挑眉。

“小的确实不知道。”小二说得认真，“不过在这碧波府，以这百花茶讨生活的人，那都是不敢说百花仙子坏话的。谁要是敢说一句不敬的话，那往后在这碧波府，生意就做不下去了。信百花仙子的人，多着呢。”

萧明瑜闻言，了然地点了点头。

何修缘在一旁听着，也放下了茶碗。

他开口问道：“听你这话的意思，这百花茶，让碧波府的人都得了生计？”

小二闻言，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感慨之色。

“客官说得太对了。”他叹了口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声音里带了几分郑重，“不瞒客官，小的家里原先穷得叮当响。我爹走得早，我娘身子不好，底下还有两个弟弟妹妹。那时候，家里连锅都揭不开。”

他说着，目光落在手中那只粗陶茶壶上。

“后来，有人教我娘，说可以去百花园摘花，回来晒干了泡茶卖。我娘去了，摘了一篮子花回来。第二天到路边摆摊，头一天就赚了三十个铜板。三十个铜板啊！那时候够我家吃三天饱饭了。”

小二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紧。

“后来生意越来越好，我娘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便跟着一起做。再后来，我娘的药钱有了着落，弟弟妹妹也能吃上饱饭了。如今我在这茶摊上帮工，每个月还能攒下几个铜板。”

他抬起头来，看着何修缘，眼神认真。

“客官您说，若不是百花仙子保佑，我们这些人，哪来的活路？所以在这碧波府，没人敢对百花仙子不敬。那是我们的恩人。”

何修缘听着这番话，心中了然。

他想起当年自己站在百花园中，请那位百花仙子现身，对方并未理会自己。那时他只觉得这位花仙子性子清冷，不愿与外人打交道。

可如今听这小二所言，那位百花仙子，似乎并非只是清冷。

她在这碧波府，让百花园的花四季常开，让百姓能以百花茶为生。这不仅仅是修为高深便能做到的事，还需要有那颗护佑一方的心。

何修缘心中微微一动，脸上不由露出一抹笑容来。

看这个样子，这位百花仙子和当年相比，倒是变了不少。

以他现在的道行来看，那位百花仙子的修为应当不算太高。若是有机缘的话，或许可以帮一帮对方。

想到这里，何修缘看向小二，开口问道：“你平日里也去百花园？”

小二点头，“去。每隔几日便要去一趟，摘些花回来。百花园的花多得很，摘了又长，长了又摘，四季不断。”

何修缘闻言，想了想，转头对贾文昭道：“贾公，可有笔墨纸砚？”

贾文昭愣了一下，随即摆手让下人从马车里取来。

小二也有些奇怪，不知道这位客官要笔墨纸砚做什么。

笔墨纸砚很快取来，铺在桌上。何修缘拿起毛笔，略作思索，随后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勅令。

他写得极慢。一笔一画，落笔极稳。纸上那两个字缓缓成形，看起来平平无奇，可若仔细看去，便能发觉那字迹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仿佛蕴含着某种玄妙的东西。

何修缘写完，将纸晾了晾，随后折好，递给一旁的小二。

“劳烦你，下次去百花园时，将这纸张带到园中即可。”

小二接过纸张，满脸疑惑，“客官，这……”

“若是有人问起是什么人送的，”何修缘道，“你便说是姓何之人。”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两银子，放在小二手中。

“这是茶钱。”

小二低头看着手中那一两银子，又看了看手中的纸张，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茶钱不过几文，这一两银子，够他在这茶摊上干上两个月的了。

“客官，这太多了……”

“收着吧。”何修缘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

小二攥着银子，满心感激，连连点头应下。

“客官放心，这纸张我一定送到百花园去！”

何修缘点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百花茶。

茶汤入喉，果然一股极浓的花香在口中散开，清而不腻，香而不俗。那滋味，确实与寻常花茶不同，像是将整个百花园的芬芳都融入了这一盏茶中。

何修缘放下茶碗，目光朝碧波府深处望去。

那位百花仙子，当年不愿见他，如今他送上一份机缘，也算是了结当年的一段缘分。

至于对方能不能领会，便看对方自己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