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谪仙人

何修缘在贾府只待了半日，便已将行囊收拾妥当。他本就没什么东西，不过几件换洗衣衫，一葫芦酒，再加上腰间那支毛笔。倒是仙鹤，何修缘特意给它备了些路上吃的干粮，虽然仙鹤如今道行恢复，不吃东西也无碍，但何修缘还是习惯性地备着。

贾府的下人却忙了整整一个下午。

箱子、笼屉、包袱、食盒，一应物件从库房里搬出来，堆在院子里，又一件件往马车上装。贾文昭此番去皇都，明面上是奉旨叙旧，实际上心里清楚，这一去便不会再回来了。因此该带的都带上了，不该带的也收拾了不少。贾夫人和贾知薇的贴身物件，几箱子旧书，还有些贾文昭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文稿。东西虽不算多，却零零碎碎地装了三辆马车。

何修缘站在院中看了一会儿，见下人们忙得脚不沾地，便没去添乱，自顾自地回了屋里。仙鹤卧在屋中，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明日要动身了。”何修缘在它旁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羽毛，“去皇都。”

仙鹤轻轻叫了一声。

何修缘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贾府门前已经热闹起来。几辆马车依次排开，车夫们各自牵着马，护卫们骑在马上，整装待发。下人们把最后几件行李搬上车，用绳索牢牢绑好。

贾文昭站在台阶上，环顾了一圈，见一切妥当，便点了点头。

“出发吧。”

他先扶着贾夫人上了第二辆马车，又让贾知薇跟着上了第三辆。随后自己上了最前面那辆。

三公主萧明瑜的马车停在最前面，她的侍女们已经先上了车，将车帘掀开，等着她上去。萧明瑜走到马车旁，脚步却是一顿。

她回过头来，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后头的何修缘身上。

何修缘正站在人群之外，仙鹤立在他身边，一人一鹤，安安静静的。他今日穿了一身青衫，腰间挂着那支毛笔，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萧明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随后见他身边并无马车，也没有要上哪辆车的意思，心中不由微微一动。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车帘垂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萧明瑜靠在车壁上，心中却想着方才那一幕。

何修缘没有马车。

贾府一共备了五辆马车，贾文昭夫妇一辆，贾知薇一辆，她自己一辆，剩下两辆拉行李。何修缘原本是有一辆的，但昨夜临时调整，将他的那辆车腾出来装了部分行李。何修缘当时没说什么，只道自己另有法子。

萧明瑜不知道他有什么法子，但此刻见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心中不免有些好奇。

她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朝外看去。

此时众人大多已经上了车，只剩下何修缘还站在外头。他左右看了看，随后朝仙鹤招了招手。

仙鹤迈着步子走到他跟前。

何修缘伸手拍了拍仙鹤的脖颈，又低头说了几句什么。那仙鹤歪了歪头，似乎有些不满，轻轻叫了一声。何修缘又笑着说了几句，像是在哄它。

萧明瑜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看见那仙鹤原本有些不情愿的模样，在何修缘说了几句话后，居然缓和了下来，最后竟屈下身子，伏在了何修缘脚边。

何修缘一抬腿，横坐在了仙鹤背上。

萧明瑜愣住了。

她盯着那仙鹤，又看了看仙鹤背上的何修缘，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仙鹤……给他当坐骑？

她活了十九年，听说过人骑马、骑驴、骑牛，甚至见过有人骑大象。可从未听说过，有人骑仙鹤的。

更何况，这仙鹤居然还真听他的话。

方才那仙鹤的神态，分明像个人似的，先是不满，后是被哄好了，最后才不情不愿地伏下身子。那模样，简直跟个小孩儿一样。

萧明瑜心中暗暗吃惊。都说狗通人性，她见过不少通人性的狗。可这仙鹤通人性到这种地步，她却是头一回见。

她盯着前方那骑在仙鹤背上的身影，一时间竟忘了放下车帘。

何修缘坐在仙鹤背上，从腰间取下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随后拍了拍仙鹤的脖颈，示意可以走了。仙鹤迈开步子，稳稳当当地朝前走去，速度不快不慢，正好和马车并排而行。

萧明瑜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放下车帘。

可脑海中那一幕却挥之不去。

何修缘横坐在仙鹤背上，一只手扶着仙鹤的颈侧，一只手拿着葫芦，衣袂随风轻摆，面上神色淡然，像是散步一般悠然。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那画面，萧明瑜看了之后，心口竟莫名跳了一下，此刻的何修缘给她的感觉，竟是有种从仙界落到凡尘之中的谪仙人一般的感觉！

她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皇都里的青年才俊，她见过不少。有俊朗的，有英武的，有儒雅的。可那些人，和方才的何修缘一比，全都黯然失色。

何修缘身上的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又像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凡尘俗世里的人。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却让人觉得他离得很远，远得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界。

萧明瑜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父皇让她来探何修缘的底细，她原本只当是一件寻常差事。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可这几日下来，她越来越觉得，这个何修缘，远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先是拒绝了她的邀请，又在今日这般从容地骑上仙鹤。这人身上，有太多她看不透的东西。

萧明瑜睁开眼，重新掀开车帘，朝前看去。

仙鹤和何修缘依旧走在最前面，一人一鹤，慢悠悠的，仿佛根本不急。何修缘手中的葫芦已经收了起来，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卷书，居然就这么在仙鹤背上看了起来。

萧明瑜盯着那道背影，眼中神色变幻。

她一定要弄清楚，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车队出了天心府，上了官道。

秋日的官道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车轮碾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道路两旁，收割后的田野空空荡荡，只有几只麻雀在田埂上跳来跳去。

何修缘坐在仙鹤背上，一手拿书，一手偶尔翻一页，显得悠闲得很。仙鹤走得很稳，步子迈得不疾不徐，驮着他像是驮着一片羽毛。

后面的马车里，萧明瑜隔一会儿便掀开车帘看一眼。看了几次之后，她发现那仙鹤走了这么久，竟然连喘都不带喘的，步子依旧稳当，姿态依旧优雅。

她心中越发好奇。

这仙鹤，到底是什么品种？怎么和寻常的仙鹤这般不同？

她很想过去问一问，可又拉不下脸来。昨日她派侍女去请何修缘，被拒绝了。今日她若再主动凑上去，未免显得太上赶着了。

萧明瑜咬着唇，将车帘放下，心中暗自盘算。

不急，到了皇都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