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1章 寒院孤枪拦恶匪，夜风残火送凶徒
子弹像泼水一样朝老榆树方向招呼过去，打得树干上的老皮一片片往下掉，碎木屑子溅得满天飞。
可熊哥已经不在那儿了。
他借着柴草垛的阴影一折，腰弯得像一张弓，脚尖落地无声，整个人像条游进深水的黑鱼，贴着墙根从另一侧绕回了主屋。从半掩的窗后重新伸枪，枪口从破棉被的缝里探出去，又是两个短点射，把刚冲进院门的两个黑影打翻在墙根底下。一个往前扑倒，脸栽进泥里，手里的火铳甩出去两尺远；另一个往后一仰，后背撞在院墙上，滑坐下去，在墙根上蹭出一道宽宽的血印子，头一歪，不动了。
“这他妈是人吗！”外头有人带着哭腔喊，他是真的怕了。
熊哥依旧不说话。他像一个守在林海雪原里的老猎手，每一次开枪都在给猎物数数。他太熟这座院子了，熟到闭着眼都知道哪块地儿有坎，哪块地儿有死角，哪个位置能看见院门外老榆树，哪处墙根能藏住两个人的身形。
苟文才带来的那些人恰恰相反，连这院子门朝哪儿开都摸不清，冲进来一个，倒下一个，再冲进来一个，又倒下一个，剩下的全缩在墙根和柴垛后面，脑袋都不敢往外探。
刘大柱在院门外急得眼珠子发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他原以为从赵大山那儿速战速决后，兵分两路扫平靠山屯，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赵大山家翻出钱来，熊建斌家再一围，天亮之前就能撤。谁知道赵大山家翻不出钱，而熊建斌这个杀神，一个人一条枪，硬是把这院子守成了铁桶。到现在连正屋的门都没摸进去，人已经折了好几个。
“拿炸药！给老子炸他！”刘大柱嘶吼，声音在夜风里抖着，带着一股子穷途末路的狠劲。
“不成！”旁边一个瘦高个缩在墙根后面，声音发颤，“那院墙是夯土的，厚得很，再说咱们带的炸药也不够了！”
“那就从后墙翻！拿手榴弹往里扔！”刘大柱一脚踹在墙根上，土渣子迸出去老远。
瘦高个嗓子都急了，“刚才进去两个，一个踩了竹签子，脚底板扎穿了，另一个刚翻上去就被他一枪撂下来，现在还挂在墙头上哼哼呢！”
刘大柱气得浑身哆嗦，嘴里的牙咬得咯吱响。就在这时候，东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朝这边涌过来。他一回头，正是苟富贵带着残兵败将撤了过来。那帮人一个个灰头土脸，身上挂彩，脸上都是血和泥，分不清是别人的血还是自己的。
人少了很多。
有两个互相搀着，一个捂着胳膊，指缝里往外渗血；另一个拖着腿走，裤腿上洇黑了一片。
“怎么回事？”刘大柱低吼。
“撞上硬茬了！”苟富贵喘得说不全话，两只手撑着膝盖，弯着腰，胸口拉风箱一样起伏，“陈家……两个老家伙，枪法贼准！还有条狗，咬得我们近不了身……折了好几个，伤了四五个！我让他们抬着先出村从那头走了！”他抬起头，手电光下，脸上又是汗又是泥，眼珠子红通通的，嘴唇哆嗦着补了一句，“那两个老东西……打起来跟不要命似的，枪里没子弹了拿枪托砸，硬是砸破了两个脑袋……”
刘大柱脑子里“嗡”了一下。他往苟家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盯着熊家那扇歪斜的木门，那门像一张嘲笑他的嘴：你丫接着来啊，来一个老子咬一个！
“那边翻出多少钱？”他问，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得只有苟富贵能听见。
苟富贵没说话，嘴唇动了动，又把嘴闭上了。
“说话！”刘大柱一把揪住他衣领。
“就……就几十块。”苟富贵嗓子眼像卡了鸡骨头，声音小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老东西嘴硬，翻遍了也没值钱货……柜子撬了，炕席掀了，地砖都撬了，就找着个铁盒子，里面几十块零碎票子钢镚儿……”
刘大柱的脸登时扭曲了，腮帮子上的肉一抽一抽地跳。他松开苟富贵的领子，把人往旁边一推，站在院墙外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赵家没翻出来东西，陈家没拿下，自己这儿又是一锅夹生饭。
枪声再响下去，等天一亮，屯里的人壮了胆都一窝蜂出来，自己想跑都跑不了。他忽然明白了，脑子像被人拿冰水浇了一下，清醒得透透的——最容易拿下的赵大山家，没有钱。有钱的林墨不在，熊建斌又拿不下。这趟买卖，从一开始就算叉劈了账。
“撤。”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短、硬，像吐出一颗崩了牙的碎石子。
“可——”苟文才还想说什么，脚往前迈了一步。
“我他妈说撤！”刘大柱一脚踹在墙根上，土渣子迸出去老远，有几块崩在苟文才腿上，苟文才往后缩了一下，“再不走全撂这！你想死自己留，老子不陪！”
他架起一个伤号，转身就往屯子外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吼了一句：“把死的也拖走！拖不走的把脸划了！”其余人如蒙大赦，连枪都来不及捡，跌跌撞撞跟着逃了。苟文才在最后头站了两秒，回头望了一眼熊家院门，牙关咬得咯咯响，脸上的肉拧成一团，终究一跺脚，跟着跑了。
院子里静了下来。
枪声停后的沉默，比枪声本身还要重。风从山沟里灌进来，把地上的雪粒子扬起来，打在门板上沙沙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没了。
熊哥提着枪，耳朵贴在门后听了好一阵，才慢慢挪开顶门杠。
他不敢追。
他退回屋里，快步走到炕角，把棉被掀开。
彩芹缩在那里，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嘴唇青紫，脸上没有半点血色，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襟。
“没事了，没事了。”熊哥把她从炕角抱出来，一下一下拍她的后背，声音轻柔得和刚才那个杀神判若两人，“你看，都跑了。你男人没吹牛吧？”
彩芹没应他，只是抖，整个人缩成一团，额头抵在他胸口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气都喘不匀。
“走，去看看你爹你娘。”熊哥说着，心里却突然沉了一下。他以为赵大山家最多被翻了东西、砸了门窗，人顶多挨几下打。他没想到会看见那样的场景。
火把的光从赵家院墙豁口里照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