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2章 一屋残红天已碎,满屯寒魄夜难安

第1292章 一屋残红天已碎,满屯寒魄夜难安

屋里的血已经变成黑褐色,漫过半张炕,在地上积成一片,把泥地洇得发黑。队长婶子仰面躺在炕沿下,额头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头发被血粘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脸上。她的眼睛还睁着,像在看着房顶上那一片被子弹打穿的瓦,看那个从窟窿里漏进来的星光。

赵大山伏在地上,脖子上的麻绳嵌进肉里,勒出一圈紫黑的沟。脸膛乌紫,嘴巴微张,像最后一刻还喊了一句什么。他的眼睛也没闭上,那目光朝着门口,像在等谁来,又像谁都不等了。

熊哥的后背撞在门框上,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喉咙里像被塞了块烧红的铁。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彩芹从他身后慢慢走了进来。

她走得很慢,很轻,像踩着一地碎玻璃。火把的光在她前面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满是血印子的泥地上。她看见了炕沿下她娘的脸。她娘仰面躺着,头发散了一地,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倒像是睡着了,只是额头上多了一个小小的黑洞,像谁拿香头烫了一下。

她又看见了她爹。她爹脖子上的麻绳勒得深,嵌进肉里,勒出一道紫黑的沟,脸膛乌紫,嘴巴微微张着。血已经干透了,地上、炕上、墙上,全是黑褐色的印子,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火把上的油偶尔“哔剥”响一声,把所有人的呼吸都衬得又粗又重。

她张了张嘴。

没声音。

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冰凉,凉得像是从冰窟窿里刚捞出来的。一张脸白中泛青,青里透灰,像是有人把她的脖子也勒住了,勒得她透不过气。她就那么张着嘴,喉咙里像塞了块通红的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试了好几次,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大,整个人躬了下去,像一尾被捞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一合一张,可就是吸不进一口气去。

“呼——”

那口气终于从她喉咙里冲出来了,像从身体最深处撕开的一道口子,短促、尖利,带着一股子撕裂的响。然后她哭了。

“爹——娘——”

那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不是哭,不是喊,是亲眼看着天塌下来、地陷下去时才会发出的那种悲鸣。从嗓子底炸开,把整座院子的空气都撕成了碎片。她往前扑了一步,又扑了一步,脚底下绊到了什么硬东西,整个人重重栽倒在血泊里,脸砸在泥地上,额头磕在炕沿的棱角上,磕出一道口子。

她不管,两只手在血地上乱抓,指甲抠进泥里,抠出十道深沟,嘴里还在喊,喊爹喊娘,喊得嗓子都破了音,喊得嘴角泛出白沫。

熊哥冲过去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她已经没声了,像一截被利刃拦腰截断的柳枝,软软地垂在他臂弯里。眼睛半睁着,眼珠子往上翻,嘴角吐着白沫子,一张小脸青灰青灰的,跟死人没什么两样。

“彩芹!彩芹!”熊哥一声声喊她,嗓子眼里有血往上涌,火辣辣的,像吞了一把碎铁。他抱着她跪在赵大山两口子面前,一只手搂着她的后背,一只手去掐她的人中,掐得指甲印都陷进肉里了。她在他怀里轻轻抽了一下,身子绷了半秒,又软下去,再没了动静。

人还没死。但魂不知道去哪了。

熊哥就那么抱着她,跪在血泊里。火把的光把地上的血映得忽明忽暗,满屋子都是红的,像还在烧。他仰起头,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像野兽被困在笼子里一样的低吼。

中午的时候,县公安局的人才赶到。

陪着的是李卫国。他陪着公安、民兵把整个屯子围了起来,挨家挨户走访,弹壳捡了半麻袋,脚印拍了照,尸身做了检查,现场画了图。赵大山脖子上的麻绳被剪开,那圈紫黑的勒痕露出来,周围的公安都不忍心看。校长婶子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她那只手还微微屈着,像是临死前想抓住什么。

彩芹是被熊哥抱上车的,人还没醒,脸白得像纸,嘴唇干得起皮,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熊哥跟着上了车,一路把她搂在怀里,手一直在抖。

被一起拉走的还有根生、校长叔、孟铁山一行。

根生失血过多,被抬上车的时候还昏迷着,脸白得像纸,左肩上缠着的布条被血浸得发黑。春草抱着虎子跟着上了车,依嘎布也跟去了。虎子在车上还在哭,哭累了睡,睡醒了又哭,嗓子里干得发不出声,只剩下干嚎。

自此,再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奶奶”两个字,给他拿块饽饽,他接过来咬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就瘪了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奶奶。春草把他搂在怀里,一边拍一边哄,哄着哄着自己也掉眼泪。依嘎布坐在旁边,一声不吭,把脸别到一边去,眼泪簌簌而下。

对了,跟着医院的车走的还有奄奄一息的青花和四个狗崽!

——李卫国知道这条狗对林墨意味着什么,但凡有一点法子,他又都要把青花给救回来!

通缉令是三天后发的。刘大柱、孙二虎、马三亮、赵老四、周老幺、苟文才、苟富贵,七个名字印在纸上,画像贴在公社、县城、林业站的布告栏里,大喇叭从早到晚滚动广播,公安机关悬赏征集线索。公社门口围满了人看画像,有人骂,有人叹气,有人摇头。可骂完了叹完了摇完了头,日子还得过。

东北太大了。

林子深,山梁高,村屯散落在各条山沟里。这帮人往哪个炭窑里一钻,或者朝哪个老林子里一扎,短时间内根本找不着。县里组织了几次搜捕,公安、民兵、林场工人,撒出去几百号人,拉网似的筛了七八天,可这伙子人像雪粒子掉进深山里,落下去就再没响动。

靠山屯的日子又慢慢转了起来。可人心不转了。

白天也关门,晚上更不敢点灯。孩子在院里哭,大人就赶紧捂嘴。谁家烟囱冒烟,就有人隔着墙头看半天。牛不赶了,地不种了,鸡狗都老实了。屯子里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连风从街上过,都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寒气。有人家夜里听见狗叫,全家老小能坐到天亮。有人在地里干活,远远看见个生人走过来,扔下锄头就往家跑。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禁地猎人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1292章 一屋残红天已碎,满屯寒魄夜难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