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3章 泪劝抽身离险地,誓持血性报深仇
而熊哥,从那天夜里之后,再没脱过衣服睡过一个整觉。
彩芹醒了,但人疯了。她认不出熊哥,认不出左邻右舍,认不出知青点来探望的张建军、李卫红,也认不出那天夜里吓得魂都要飞掉的丁秋红。
有时候连自己叫啥都不知道。她一会儿缩在炕角不吭声,谁叫都不应;一会儿突然跳起来扯自己的头发,尖叫着“放开我爹”“放开我娘”;一会儿又笑眯眯地朝天张开手,说爹娘在天上骑着大雁飞,怎么不下来接她。熊哥给她喂饭,她吃两口就推开,有时候还会把碗打翻。熊哥给她梳头,她老实的时候一动不动,不老实的时候一把把梳子夺过去扔到地上。
日子像把刮骨刀!
熊哥瘦得一天比一天厉害,黑得不成人形,颧骨支棱出来,眼窝陷进去,就差脊梁骨没塌。
他在等林墨回来。
他相信,他兄弟回来以后,一切都该有个了断。
再后来,校长叔和孟铁山也回来了,但根生伤势较重,大概率再也拉不开弓了……
由于李卫国坚持让医生把青花也当成一个战士来医治,在鬼门头走了一遭的青花也被救了回来!
现在,林墨回来了!还带来一个班的军队,而且都是和林墨在老林子里出生入死过的亲亲的兄弟!
熊哥一下子有了主心骨,靠山屯也好像恢复了些过往的精气神。
林墨是在小学校宿舍见到了丁秋红。
丁秋红也瘦了,脸上也憔悴了很多。
看见林墨,她手里的教案“啪”一下掉在地上。
人没扑上来,也没喊。
她就那么站在门槛里头,两只手悬在半空,手指头蜷着,嘴唇抖了两下,眼泪先下来了。她的眼睛红通通的,眼底下两团青灰,整个人瘦得下巴尖尖的,颧骨支棱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把肉全抽走了。
林墨往前迈了一步。
丁秋红往后缩了半步,又猛地站住了。
她忽然快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袖子。
“林墨。”她仰着脸看他,声音急得有些发抖,“你听我说。你立功了吧?立大功了是不是你向组织上申请,咱们回京吧。”
林墨没说话。
丁秋红的嗓子眼抽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她没抬手擦,就那么仰着脸看着他:“你申请回京,咱俩都走。这地方我待不下去了,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夜里一闭眼就听见枪响,眼前就是校长婶子满头满脸的血、队长婶子头上的血洞、队长叔乌青乌青的脸!我求你了!”
林墨的腮帮子绷了一下。他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她的手还在抖。
“秋红,我得先给队长叔、队长婶子,还有熊哥两口、校长叔一家报仇!”
丁秋红的手在他掌心里猛地一抽。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不相信。
“你——”她的嗓子眼堵了一下,又猛地拔高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急和怕,“你疯了!那帮人手里有枪,有手榴弹,有炸药!公安都抓不着,你一个人怎么弄?林墨,你听我一句,咱们回城,把那些事交给公安不好吗?你立了功,你有资格申请,组织上会批的。咱们走了,离开这个鬼地方,再也不用回来了……”
“公安在办。”林墨说,声音不高,“可公安有公安的难处。东北这么大,林子这么深,他们往山里一钻,没有一千号人拉网,根本筛不出来。我等不起。
而且,我要是不能亲手把这帮王八蛋给抓住,心里难安!”
丁秋红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你一个人去跟一帮亡命徒拼命?林墨,你当你是谁?你当你是铁打的?你上回在雪沟子差点没回来,这回……你要是出点啥事,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活?”
她说到最后,嗓子彻底劈了,整个人往下一蹲,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哭声从指头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林墨开上那辆改装后的美式吉普,去了趟公社。
县安公局的专案组一直留在这里,但这么些日子过去,却是寸功未建。
公社大院的门槛都快被踩平了。院子里停着两辆偏三轮摩托,一辆北京吉普,几个穿蓝制服、戴大檐帽的公安在门口进进出出,人人脸上都挂着一层灰,眼窝发青,一看就是好些天没睡囫囵觉了。林墨把吉普靠墙根停稳,黑豹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跟在他脚边进了大门。
李卫国在靠里一间办公室。门没关,林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面前铺开一张公社地图,手里捏着半截铅笔,往图上戳戳点点。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扔下铅笔就站起来了,几步跨到门口,两只手一伸,给了林墨一个大大的拥抱。
那拥抱紧得超出了常理,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碾进林墨身体里去。李卫国的下巴搁在林墨肩膀上,拍了他后背两下,声音闷在他耳朵边上:“老弟,你可回来了。”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林墨一眼,没多寒暄,转身把地图往桌上一摊,直接切了正题:“县局能动的人,全扑上去了。附近三个公社、五个林场、七个自然屯,挨家挨户过筛子,却没堵着。
连苟家的娘们也跟着没影儿了,难道那群王八蛋会上天入地?”
“其他人都什么来头?”
李卫国从桌角翻出一个牛皮纸袋,往手心里啐了点唾沫,抽出几页材料:“刘大柱,县城边上刘家沟人,二十七岁,早些年跟他爹跑过山货,后来没正经营生。孙二虎,他表弟,二十五岁,前年因为在公社供销社门口倒卖布票,拘留过半个月。马三亮,二十八岁,无业,家里就一个瞎眼老妈。赵老四,二十六岁,在县城铁木社干过两天临时工,后来被开除了。周老幺,二十三岁,这几个里头最年轻的,跟着刘大柱混,没单独犯过事。”他把材料推到林墨面前,手指头在纸面上敲了敲,“有两个在派出所挂过号,寻衅滋事,小偷小摸。但眼下,谁也没露头。”
林墨把那几页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下,问:“县里准备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李卫国苦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一摊,“市里已经挂了号。市革委会崔副主任、市公安局我爹都打了电话过问。这案子定性是‘重大恶性案件’,限期破案。可跟你说句实话——”他坐直了,身子往前倾,声音忽然压低了,“咱们大东北这地方,山连山,林叠林,炭窑子、地窝棚、老猎房、盲流点,随便一个犄角旮旯就能藏人。他们要是往老林子里一钻,没有一千号人拉网,根本别想筛出来。
再说,现在公安也吃不准他们是连夜跑了还是窝在那里!
县局局长的头发都快愁白了!”
他凑得更近了点,压低声音,嗓子眼里带着恳切和担心:“兄弟,我知道你跟赵叔、陈叔都不是一般关系。可眼下这案子,公安已经接手,你别自己胡来。
这帮人手里有枪,还有手榴弹和炸药,是亡命徒,不是偷鸡摸狗的混混。
你要是单枪匹马去找他们,出了事,我没法跟上面交代,也没法跟我姐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