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两条路与一张卖身契

出了独眼酒馆，锈骨街的夜风迎面扑来。

顾异脑子里还是刚才那份悬赏单，以及剃刀那个背影。

他跟在王振国身后，黑水酒的辛辣后劲一点点上涌，让他胆子大了些。

终于，在一个相对安静的巷口，他没忍住开口：“王队。”

“嗯？”

“我就是……有点想不通。”

顾异组织了一下语言，“李飞他姐那么厉害。为什么李飞还要跟咱们一起干这个？”

他想起白天李飞为了五百信用点，跟故纸堆老板磨了半天嘴皮子。

有这么个姐姐在，怎么想都不至于混成那样。

王振国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走到巷口阴影里，从兜里摸出一根薄荷烟，低头点上。

火光亮了一下，照出他脸上的褶子。

“你觉得咱们这活怎么样？”

顾异想了想。

“危险，累。”

王振国夹着烟，瞥了他一眼。

“钱呢？”

顾异顿了一下。

昨天到手五百三十信用点。

放在原主以前那些黑工厂里，得累死累活干很久。

“还行。”

“这就对了。”

王振国吐出一口烟。

“你觉得危险，是因为你没见过更危险的。咱们这活再烂，也是公司活儿。有合同，有人联许可，有出勤记录，死了残了，多少还能扯出个说法。”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刚才的酒馆方向。

“独眼那边不一样。那里没有底薪，没有抚恤，也没人问你尸体为什么少了半截。今天拿一万，明天烂在北区墓园，酒馆最多派人去捡你的牌子。”

顾异没说话。

王振国弹了弹烟灰。

“还有一条，猴子比谁都清楚。”

“什么？”

“卫戍部队特招条例上写得明明白白，有赏金猎人记录者，永不录用。”

顾异心里一沉。

王振国看着巷子外头的人流，声音低了些。

“猴子嘴上天天骂灰磨盘，心里还想着进卫戍部队。堂堂正正拿身份，进B环区，当墙内人。”

他说到这里，嗤笑了一声。

“蠢吧？”

顾异没有接。

王振国吸了口烟。

“他还想把他姐拉出来。”

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有人喝多了，扶着墙吐，旁边同伴笑骂着踹了他一脚。

王振国继续说：

“剃刀不带他走那条路，也不是没良心。猎人圈子太脏，太乱。猴子那种脑子，进去一天，骨头渣都剩不下。”

顾异慢慢明白了。

一个想进体制内，把姐姐从泥潭里拉出来。

一个宁愿自己泡在泥潭里，也不让弟弟往下跳。

这姐弟俩确实拧巴。

不过王队你是不是知道的有点太多了？

随即他想到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剃刀混这行，仇家应该不少吧？没人拿李飞威胁她？”

王振国夹烟的手停了一下。

他那双浑浊眼睛里，闪过一点旧事的影子。

“有。”

他缓缓说道。

“怎么会没有。”

顾异安静听着。

“三年前，屠宰场后街冒出来一个新帮派。人不多，胆子不小。”

王振国又点了一根烟。

“他们绑了李飞，想逼剃刀给他们干活。”

顾异皱了皱眉。

“然后呢？”

王振国看了他一眼。

“那个帮派，一共五十七口。”

烟头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从老大，到看门的狗。”

“没一个活下来。”

顾异眼皮微微一跳。

王振国的声音压得很低。

“后来独眼的人去收尸，现场只剩五十七具骨架。肉剔得干干净净，骨头摆得整整齐齐。”

“剃刀这个名号，就是那天晚上叫响的。”

顾异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操。

搞了半天，第7小队里后台最硬的，居然是李飞那小子。

荒诞又真实。

王振国把烟头碾灭，抬脚要走。

顾异却没有动。

“王队。”

王振国回头。

顾异看着他。

“带我去登记吧。”

王振国盯了他半晌。

“你刚才都听见了。”

“听见了。”

“那还去？”

顾异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知道王振国是在拦他。

但他等不起。

公司任务太慢，队友太近，很多事他没法解释。

图鉴要成长，就得接触更多诡异。

顾异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我想好了。”

王振国骂了一声很轻的脏话，也不再劝。

“行。”

他转身往回走。

“跟上。”

两人重新回到独眼酒馆。

这次王振国没带他去终端机，也没让他看悬赏栏，直接走到吧台前，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独眼抬起那只黄铜义眼。

“又回来干什么？”

王振国说：“给这小子登记个拾荒人。”

独眼看向顾异。

那颗齿轮义眼轻轻转了两圈。

“老规矩，一百信用点。”

顾异走上前，打开个人终端，在吧台边缘油腻的收款板上碰了一下。

“滴。”

【支付成功：100信用点】

余额往下一跳。

顾异心里肉疼了一下。

一百信用点，在C环区不是小钱。

可他没犹豫。

独眼从吧台底下拖出一个满是划痕的老旧终端，又扔过来一块脏兮兮的电子签名板。

“名字。”

“顾异。”

“编号，734。”

独眼在终端上敲了几下。

“签了。”

顾异低头看签名板。

上面的免责协议简单得离谱。

【一、本人自愿成为拾荒人。任务期间一切死伤，与独眼酒馆无关。】

【二、本人死后，所有遗留财产，由独眼酒馆代为处理。】

【三、独眼酒馆拥有对所有悬赏任务的最终解释权。】

顾异看完，嘴角抽了一下。

这哪是协议。

这是把人死后的裤衩子都预定好了。

不过转念一想，人真死了，谁还管遗产归谁。

他拿起电子笔，在签名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屏幕，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独眼确认了一眼，把签名板收回去，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块狗牌似的劣质金属牌，随手扔给他。

顾异抬手接住。

牌子边缘很粗糙，有点割手。

正面是独眼酒馆的标志，背面刻着一行字。

【拾荒人：734】

“拿着它。”

独眼重新拿起杯子擦。

“以后你能接F级悬赏了。”

顾异把金属牌握进掌心。

独眼头也没抬，又补了一句：

“最后一句忠告，小子。死外面的时候，尽量死得体面点。别让我手底下的人从一堆烂肉里翻你这块破牌子。”

顾异点头。

“记住了。”

王振国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顾异跟着出了酒馆。

夜风比刚才冷了一些。

王振国在门口停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是自己选的。”

顾异等着他继续说。

王振国却只是把手收回去。

“回去了。”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朝蜂巢方向走。

顾异站在原地，摊开手掌。

那块刻着【734】的金属牌躺在掌心里，被周围霓虹灯照得一会儿发红，一会儿发绿。

这，就是他踏入这个地下世界的第一张门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