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两个世界
通勤车驶入了那条深不见底的隧道。
墙壁上的应急灯拉出昏黄而粘稠的光影。车厢里没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大约一分钟后，刺眼的白光穿透了挡风玻璃。
冲出隧道的瞬间，顾异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紧接着，一股截然不同的空气顺着车窗缝隙挤了进来。
没有锈骨街那种常年不散的工业废气，也没有下水道泛上来的腐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酸甜的、混合着某种植物清香的气息。
这里是B环区。高墙内的世界。
通勤车汇入了一条平整的柏油路。路面虽然也有些坑洼和裂缝，但明显经过定期的修补。
街道两旁是风格统一但极其干净的灰色公寓楼，没有乱拉的电线，没有刺眼的涂鸦。最离谱的是，几扇一楼的窗台上，竟然摆着几盆活生生的绿色植物。
他们的破车按照规定，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贴着最外侧的勤务通道缓慢行驶。
但即便如此，那股属于正常生活的画面，还是一幕幕地冲击着他们的眼球。
他们看到，穿着统一蓝色校服的孩子们，背着书包在有防护网的操场上追逐着一个破旧的足球，笑得没心没肺。
街角的铺子里，一个胖乎乎的男人正把几块金黄的“油炸合成土豆饼”从油锅里捞出来，撒上孜然。
那股纯粹的碳水混合着油脂的霸道香气，蛮横地撞在通勤车的玻璃上。
“咕噜……”
车厢里，猴子李飞死死盯着那摊土豆饼，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林小柒咬着下唇，把脸转到了另一边。
几个穿着灰色工装服的老工人，围在一张石桌旁下棋，悠闲地打发着时间，仿佛外界的一切危险都与他们无关。
这一切“正常”的景象，每次看对第7小队的所有人来说都是一次无声的凌迟。
它不断地提醒着他们，自己与这种安稳只隔着一道墙。
车厢里的气氛，变得比在污染区时还要压抑。
但奇怪的是，顾异从他们的眼神里只看到了羡慕和不甘，却没有看到恨。
他从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了答案。
因为【人联】，这个被他们称为“大家长”的组织已经尽力了。
是【人联】，建立了高墙，挡住了能吞噬一切的诡异浪潮。
是【人联】，每周通过兑换处，向所有墙外居民，免费发放能压制污染、保证人饿不死的“镇定”牌营养膏。
是【人联】，给了所有C环区的孩子，免费接受基础教育，学习识字和《诡异生存守则》的权利。
在这个连“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恩赐的操蛋时代，人联给了他们一条底线。但也仅仅只是一条底线。
这种知道对方“已经尽力了”，自己却依然要在泥沼里挣扎的无力感，才是最操蛋的。
车子最终拐进了一个紧贴着高墙根部的偏僻工业园。一排排灰扑扑的三层小楼，挂着各种安保、净化的牌子。
“看，前面那栋楼挂着个铁拳头标志的，就是刚才安检口那独眼龙的公司。”
李飞朝窗外努了努嘴。
顾异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
“这整个园区十几家公司，干的都是咱们这活儿？”他问道。
“那可不。”
李飞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自嘲。
“说白了，咱们这些人不管挂着什么公司的牌子，都是给一个主子打工。”
“咱们回收回来的污染样本和诡异组织，公司根本没能力处理。”
“他们就是当个二道贩子，把东西分好类，打好包，转手就高价卖回给B环区的‘实安协联络站’。”
“公司吃肉，咱们这些人跟着喝口汤就不错了。”
顾异听明白了。
原来，他们这条产业链的终点是那个神秘又冷酷的【实安协】。
“行了，别发牢骚了。”老王掐灭了烟头，将车停在了一栋墙皮剥落的小楼前，【净尘安保】四个字掉了一半，变成了【净土安保】。
这里就是他们的公司。
交接没有顾异想象的那么高大上。
刘芳大妈和李飞一起，将那只装着【污染之血】原生质体的样本回收箱，以及十几份装在密封袋里的“血苔”样本，搬运到地下室的“物料部”。
满是霉味的地下室里，仓库管理员老孙像防贼一样，用长柄镊子清点着他们带回来的血苔样本。
“十三份F级血苔。还有这块……”老孙透过隔离箱的玻璃，看着那块还在微微抽搐的黑色胶状物，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好家伙，纯度这么高的污染之血原生质，你们这几个烂番薯居然没被它吸干？”
没人搭理他的阴阳怪气。老王冷着脸抓起老孙签好字的数据板，转身上了二楼的经理室。
顾异他们在一楼连个马扎都没有的过道里等着。
十分钟后，老王从楼梯上下来了。他那张常年像茅坑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脸上，竟然破天荒地带着一丝松弛。
老王拿着单子去一楼的财务室。
“滴——”
很快，每个人的个人终端都收到了一条转账信息。
顾异抬起手腕。
【任务结算：530信用点】
【明细：基础出勤100，F级现场评级250，原生质完整回收提成150，转正津贴30。】
“卧槽！”李飞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直接爆了粗口，“马扒皮今天吃错药了？那块破果冻的提成竟然全额发了？没扣折损费？”
“算他识相。”
老王的嘴角也难得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这次难得的顺利，让所有人的心情都好了起来。
虽然依旧被评了个最低的F级，但加上那笔丰厚的回收物提成，这趟任务的收入已经远超预期了。
在后勤处，他们凭单据领了下一次任务配给的净化液和隔离贴，小队重新钻回了那辆破通勤车。
回程的路，车厢里的气氛一扫之前的阴霾，变得轻松了不少。
“嗡——”
穿过出城闸门，再次回到墙外。
当C环区那股混杂着酸雨、下水道和劣质燃料的熟悉恶臭重新涌入车厢时，顾异发现，所有人紧绷的肩膀竟然奇迹般地垮了下来。
仿佛只有这肮脏的空气，才能让他们确认自己还活着。
铅灰色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把整个C环区泡得又湿又冷。
霓虹灯的光晕在水坑里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李飞拉下车窗，冰冷的雨点打在他的脸上，他却痛快地吼了一嗓子。
道路两旁是东区边缘那些相对“整洁”的官方建筑和一些属于【卫戍部队】的营地。
偶尔，能看到一队队荷枪实弹的士兵从他们车旁经过。
车子继续行驶，路况变得越来越差，空气里的味道也开始变得越来越混杂。
他们穿过了南区的边缘地带。
这里是整个C环区最繁华、也最混乱的心脏。
通勤车的速度在这里不得不慢了下来，在拥挤的车流和人潮里缓慢地穿行。
最终，破旧的通勤车拐进了一条名为【锈骨街】的深巷，停在了一栋犹如巨大钢铁怪物般盘踞在夜色中的筒子楼前。
【蜂巢公寓】。
“都他妈精神点！到家了！”
老王猛地一拍方向盘，回头看着众人。
“都别愣着了！”
他从驾驶上转过身，看着众人，脸上是难得的笑容。
“今天收入不错，阿异也转正了，双喜临门！”
“我请客！不去老爹烧烤吃那些死老鼠肉了！那老小子总缺斤少两！咱们去发条橘子！喝最烈的黑水，点他妈一份最贵的脆炸深海蛋白须！不醉不归！”
“喔嚯！去发条橘子！老大万岁！”
李飞和林小柒从座位上蹦了起来，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连平日里闷葫芦一样的陈浩，也忍不住推了推眼镜，咽了口唾沫。
去那个地方，消费可不低！看来老王这次是真的高兴！
车门“嘎吱”一声被拉开。
顾异跟着大家下了车，冰冷的酸雨打在脸上。
他仰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亮着微弱灯光的格子间。
从原主的记忆里他知道，他现在到家了。
到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