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发条橘子的酒
蜂巢公寓楼下就是锈骨街。
这里是独眼商会的地盘。算南区这片混乱之地里，为数不多讲规矩的地方。
独眼商会的老板，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一个由南区所有“体面”的商人、情报贩子和高级猎人组成的商会。
他们共同制定并维护着锈骨街的铁律。
铁律第一条：禁止在街区内，进行未经许可的暴力行为。
你可以在里面喝酒、交易、吹牛逼，但你要是敢在街上随便拔枪，那“独眼老板”和他手下那帮狠人，绝对会把你剁了，然后扔给屠夫帮回收。
在这里，除非你的拳头能硬过这里的规矩，否则就老老实实听话。
王振国今天心情是真的好，领着一群小的大摇大摆地朝着【发条橘子酒吧】走去。
顾异跟在队伍中间，终于有机会打量这条他名义上的家街。
这里没有正经铺面，全是像霉菌一样攀附在钢铁承重柱上的违章建筑。
路过一条黑巷子时，刺鼻的机油味呛得人直咳嗽。
阴影里，一个赤着上半身的干瘦男人正用一条火花四溅的粗糙机械臂，暴躁地敲打着一把改得面目全非的步枪。
陈浩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满地的零件上多停留了两秒。
再往前，气味变成了令人作呕的福尔马林和发霉草药味。
挂着“针筒”霓虹灯牌的破门半掩着，里面传出压抑的惨叫。林小柒嫌恶地捂住鼻子，加快了脚步。
这地方的庸医，救命和噶腰子的概率各占一半。
就在这时，他们路过了一个更加黑暗、更加宽阔的巷口。
一股浓烈得几乎能把人熏晕过去的血腥味和腐臭味，从那巷子深处传了出来。
巷口的路面上，甚至能看到一些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刘芳大妈下意识地拉着林小柒往街道的另一边靠了靠。
“屠夫帮这帮生儿子没屁眼的，又把血水往主街上排。”她低声骂了一句。
顾异屏住呼吸。原主的记忆警告他，那是绝对的禁区。
这是“三不管地带”的入口，【屠宰场后街】，是【屠夫帮】的王国。
至于那里面，到底在屠宰些什么，没人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你想吃点除了【人联】发的那一点油水都没有的营养膏之外的东西。
那么，你盘子里的那块肉，就一定来自那条巷子。
从最便宜的、连拾荒人都嫌弃的灰白色蛋白块。
到刘芳大妈那种精打细算的家庭主妇，最喜欢买的、用来炖汤的肉边角。
再到“独眼酒馆”里那些功成名就的猎人，才能点得起的血红色特级蛋白排，据说口感最接近真肉。
所有的一切，都出自【屠夫帮】之手。
他们垄断了整个C环区几乎所有的“口腹之欲”。
至于那肉的“来源”……
没人敢问。
也没人在乎。
只要吃不死人，C环区的穷鬼从来不问出处。
他们继续向前走。
顾异甚至能看到，在更远的地方，那片属于【赌场区】的更加妖艳的霓虹灯光，将半个夜空都染成了奢靡的粉红色。
也能听到从那个方向隐隐约约传来的、充满了欲望和疯狂的喧嚣。
每一步，顾异都感觉自己是在一个混乱的巨兽肚子里穿行。
“到了。”
王老爹在一扇极其厚重、画着个橙色齿轮的金属防爆门前停下。
【发条橘子】。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烈酒、烟草、汗水和廉价香水的热浪，夹杂着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扑面而来。
昏暗的灯光下，满眼都是刚从污染区爬回来的亡命徒、衣着暴露的流莺，以及喝得烂醉的工人。
“哟，王老爹，今天发财了？带这么多小的来捧场？”
吧台后面，一个身材火爆、叼着一根细长女士香烟的女人，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她就是这里的老板，一个没人知道她真名的女人，大家都叫她“橘子姐”。
“少废话！”
王老爹找了一张卡座，把众人按下去。
“把你们这最贵的脆炸深海蛋白须，给老子来一份！黑水，一人一瓶，先上来！”
橘子姐嗤笑一声，夹着烟的手指朝酒保弹了弹。
不到一分钟，六瓶连标签都没有、冒着诡异气泡的浑浊液体，和一大盘炸得金黄、撒满赤红色香料的触手，重重地磕在了桌上。
最要命的是，那盘炸物顶端的几根细小触须，居然还在神经质地蜷缩、抽动。
“来！今天都别客气！”
王老爹第一个举起酒瓶。
“第一口，敬没死成！”
“第二口，敬阿异转正！”
“第三口……他妈的，敬这个操蛋的灰磨盘！！”
“干！”
李飞第一个就跟着吼了起来，仰脖就灌。
顾异也学着他们，举起那瓶被称为【黑水】的酒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卧槽！”
液体入喉的瞬间，顾异感觉自己吞下了一团燃烧的工业酒精混合着铁锈和臭水沟淤泥。
眼泪不受控制地狂飙，嗓子眼仿佛被火燎过。
但这股霸道的灼烧感过后，一丝极其诡异的清凉感却顺着胃壁散入四肢百骸。
任务带来的疲惫和精神上的紧张，竟然真的被这股暖流给冲淡了不少。
【检测到宿主摄入劣质净化物质，污染值降低0.1%……】
图鉴的提示音，让顾异愣了一下。
原来这玩意儿，真的能降污染。
“哈哈哈哈，这小子连黑水都不会喝！”李飞拍着桌子大笑。
顾异用手背抹掉眼泪，视线落在那盘还在抽动的蛋白须上。
林小柒已经像只护食的猫一样，抓起一根粗大的触手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嚼得满嘴流油。
顾异一咬牙，捏起一根放进嘴里。
酥脆的炸衣下，肉质竟然出奇的紧实弹牙，爆开的汁水带着一股类似于顶级海鲜的鲜甜，混合着那种辛辣的香料，竟然压住了黑水反上来的恶心感。
意外的好吃！
“灰磨盘？”他一边吃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哈，你小子，这么久了，还不知道咱们这儿的外号？”
李飞灌了口酒，打了个酒嗝。
“你看中间那堵墙，圆的。A环是轴，B环是盘，咱们C环区就是垫在最外头、被反复碾压的底渣。”
李飞的语气里透着底层混子特有的玩世不恭。
“官方不叫这个。”
一直沉默的陈浩，忽然推了推眼镜，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咱们这，编号是【第十三号安全区】，官方命名叫【望川市】。”
“望川，望川，遥望着那条早就干了的忘川河。”
他自嘲地笑了笑，又灌了一口酒，“听着倒是挺有诗意。”
这是顾异第一次，听到这个城市的名字。
一阵短暂的沉默。
“管他叫什么，反正都是个笼子。”
刘芳大妈也难得地喝了一口酒，脸上泛起了红晕。
“我女儿上次来信还说，她在B环区的技术学院，宿舍比咱们这‘蜂巢’的单间都大。唉，只要她能好好的，老娘就是在这磨盘里磨成渣，也认了。”
她说着，眼眶又有点红了。
“哎呀芳姨！喝高兴呢，提这茬干嘛！”
林小柒看出了不对，猛地窜起来，从兜里掏出几枚信用点，跑到了酒吧角落那个全息投影的点唱机前。
“今天队长请客，我请大家听歌！”
“滋啦——”
她熟练地操作着，很快，酒吧里那重金属音乐被粗暴切断。
一阵杂音过后，一首充满合成器质感的、走调的旧时代民谣在嘈杂的酒吧里突兀地响起。
劣质的音响里，女歌手用甜得发腻的声音唱着阳光和沙滩。
这种虚假的温柔，配上周围乌烟瘴气的废土酒吧，有一种极其荒诞的反差感。
但没人抱怨。所有人都需要这种短暂的麻醉。
“还是咱们小麻雀会办事！”老王哈哈大笑，举起酒瓶。
“来！喝酒！吃肉！”
李飞也来了劲，冲着林小柒吹了个口哨，大声喊道：“小柒牛逼！”
林小柒冲他做了个鬼脸，跑回了座位。
在音乐声中，所有人都放松了下来。
他们大口地喝酒，大声地吹牛。
李飞讲着自己怎么在北区“墓园”的废墟里，单挑一只【人面犬】的光辉事迹（虽然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吹牛）。
刘芳大妈则开始和橘子姐讨价还价，问这盘章鱼须能不能打个折。
顾异窝在掉皮的沙发里，一边撕咬着成分不明但极其美味的触手，一边任由那烧刀子一样的黑水顺着食道滑下去。
耳边是旧时代失真的歌谣，和眼前这群用命换明天的人的吹牛打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