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抱歉,借过一下
幽静的竹林深处,风吹过竹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里是一座典型的中式古典庭院,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尽头,摆着一方厚重的百年黄花梨木棋盘。
棋盘一侧,天都市信息总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太极服,端坐在蒲团上。他端起手边的一盏青瓷茶杯,拨了拨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浑身笼罩在纯白光晕中的身影。
那个人影看不出性别,面容完美得没有任何瑕疵,脑后悬浮着一圈由无数流转的光纤与微缩数据流编织而成的光相。
它安静地坐在那里,悲悯的眼神注视着棋盘,仿佛在俯瞰整个世间的苦难。
这当然不是真实的庭院。
这是天都中央算力中枢最底层、由最核心的防御代码具象化出来的脑机虚拟防线。
棋盘上的每一次落子,都代表着现实世界中天都市千万级防火墙的拆解与重构。
每一次绞杀,都决定着地下城数百万平民头顶的维生系统是否会被强行灌入毒气。
白袍身影伸出修长的手指,从棋篓里拈起一枚晶莹剔透的白子,轻轻落在棋盘的星位上。
“碳基的皮囊太过沉重,装满了无用的情绪与病痛。”它的声音空灵,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传教韵律,仿佛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这具残破的躯壳正在拖垮你的运算速度。放弃抵抗,拥抱绝对的逻辑,你们的意识将在算力的天国里得到永生。”
随着这枚白子落下,棋盘上大片黑子瞬间失去了光泽,化作灰烬消散。
现实中,天都东区的三座大型能源站宣告失守,备用电路被彻底锁死。
信息总长看着棋盘上的劣势,脸上没有半点慌乱。他放下茶杯,从棋篓里摸出一枚黑子,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棋子冰凉的表面。
“你们这种只认代码的玩意儿,永远理解不了一件事。”
老总长将黑子重重拍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茶水要是没了那点苦涩的滋味,喝进嘴里就跟白开水一样寡淡。神仙的日子太素,我们凡人过不惯。你画的那个天国,还是留着自己住吧。”
黑子落下,硬生生在白子的包围圈里撕开了一条血路,咬住了阵眼。
白袍身影悲悯的面容没有任何波动。它再次伸出手,指尖夹起一枚白子,准备彻底封死黑龙的最后一口气。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棋盘的瞬间。
白袍身影的动作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它两根完美无瑕的手指间,那枚晶莹剔透的白色棋子突然剧烈闪烁了一下,表面泛起一层刺眼的绿色乱码。
紧接着,白子在一阵微弱的电流滋啦声中,变成了一颗长满暗红铁锈、沾着浓重黏稠机油的破旧铁螺帽。
白袍身影那张永远悲悯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卡顿。
它脑后那圈流转的光纤光相爆出一阵紊乱的电火花,夹着螺帽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老总长愣了半秒,目光死死盯住那颗滴着机油的螺帽。
他根本不知道这是哪里钻出来的,但他清楚这种级别的算力对决中,零点一秒的停滞意味着什么。
“落子无悔!”
老总长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大笑,一把抓起三枚黑子,不讲任何规矩地连拍在棋盘上。
棋盘上的黑龙瞬间活了过来,张开血盆大口,一口气吞掉了大半壁的白子。
数据流的震荡以这方庭院为中心,向着整个天都市的物理地脉疯狂倒灌。
天都内城,摘星塔顶。
狂风呼啸,吹得塔顶的猎猎大旗几乎要撕裂。
一名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老人稳稳扎着马步,站在塔顶正中央。
他的面前悬浮着一个由无数暗金色丝线交织而成的天都市微缩立体模型。
那些金线不是凭空来的,而是对应着天都市每一条主干道、每一座高架桥、每一处人工湖。
这是天都独有的底蕴——国运地脉刻阵。以千万人口的城市基建为阵盘,镇压一切外道邪祟。
但此刻,这个金色的模型正被一股灰黑色的迷雾疯狂吞噬。
迷雾代表着【镜灾】。
那面碎裂的镜子将几十年来积压的负面情绪和污垢倾倒回现实,正在将天都的街道一块块拉入充满荒诞规则的里世界。
老人双手结成一个古怪的印契,十根手指死死缠着几根粗大的地脉金线。
金线深深勒进了他的皮肉里,指缝间不断往下滴着鲜血。
他正在用整座城市的物理重量,和那片灰黑色的规则迷雾进行着惨烈的拔河。
老人的腰已经佝偻到了极限,下半身的裤腿在狂风中碎裂,露出两条已经完全晶体化的双腿。
为了强行拖住镜灾的蔓延,他已经将自己的半边身子彻底融入了地脉大阵,以命填阵。
迷雾一点点向前推进,金线崩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就在老人快要脱力,准备彻底燃烧心脏进行最后一次镇压的瞬间。
地脉模型边缘的金融区,突然爆发出一股蛮不讲理的重工业震动。
老人惊愕地睁大眼睛。
只见那片原本被镜灾完美折叠、严丝合缝的灰黑迷雾中,毫无征兆地砸进了一座粗糙、庞大的红砖工厂模型。
高耸的烟囱、转动的生锈齿轮、喷吐的幽绿怨火。
这个带着浓烈年代感和绝望怨气的工业怪兽,就像一颗几万吨重的铁秤砣,硬生生砸进了镜面空间里。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顺着地脉传遍全城。
镜灾那折叠规则,被这股突如其来的超规格体积当场撑爆了一角。
迷雾的扩张瞬间停滞,甚至出现了大面积的反噬倒卷。
老人手里的地脉金线猛地一松。
他踉跄着退后了半步,一口黑血喷在金线上,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却露出了极度痛快的狂笑。
他借着镜灾规则受挫的空档,双手猛地向外一扯,借着地脉大阵的重量,将那片退缩的迷雾死死封锁在旧城区的范围内。
老人喘着粗气,抬起头,目光越过内城的硝烟,看向金融区的方向。
一根巨大的红砖烟囱,正蛮横地从几栋现代化玻璃写字楼的废墟里捅向天空。
......
距离地面两百公里外的近地轨道上。
一艘开启了最高级别光学隐蔽的RSCP“守望者”级指挥舰,正静静地悬浮在天都上空。
舰桥内部的气氛冰冷且有条不紊。
全息沙盘上,天都市的各项数据正以瀑布般的速度刷新,代表高危异常的红色区块几乎覆盖了整个城区。
一名身穿深灰色制服的高级执行官站在沙盘前,目光扫过不断恶化的战损报告。
“教廷和天命科技的行动逻辑,已经严重偏离了常规战略。”
执行官翻阅着终端上的观测简报,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硅基上帝和虚妄上帝对这两个组织的深层干预,超出了上个季度的安全评估。在档案库里,把天命与教廷的组织稳定性评级下调至高危警戒线。”
旁边的副官快速记录下指令,随即看了一眼下方战火纷飞的城市:“天都如果彻底沦陷,东亚板块的现实稳定度将全面崩盘。这不符合实安协维持现状的底层利益。”
执行官微微点头。
“各单位注意。”他按下面前的全舰通讯键,下达指令,“启动深空抛投程序。准备向天都核心区投放三组广域现实稳定锚,压制地狱裂缝的扩张。第一批战术干预部队进入空投舱室待命。”
指令刚刚下达,主控台的深层雷达探测器突然发出短促的蜂鸣声。
“长官,天都金融区出现异常空间排斥反应。”雷达分析员双手在操作台上快速敲击,将一组突兀的波段调至主屏幕,“镜灾的边缘规则被强行击碎了。”
执行官盯着屏幕:“是教廷的血肉神国扩张了?”
“休谟指数不匹配。”分析员将波段图像放大,“是一处带有重工业年代感的C级领域实体。它利用庞大的物理体积,强行撑破了镜灾的空间闭环。”
全息屏幕上,模糊的卫星图像经过系统多次锐化,隐约显现出一座拔地而起的红砖工厂虚影。
看到这组波段特征,执行官的目光停顿了一秒。
分析员的控制台上自动跳出了红色的匹配警告。
“长官,数据库比对结果出来了。”分析员抬起头,语气里透出一丝少见的凝重,“这组能量波段,与前段时间导致深潜者-03’特遣队与庇护所级陆行舰彻底失联的那个未知变量,完全吻合。”
舰桥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艘造价高昂的陆行舰,连同一整支满编精锐小队,在这个波段面前连求救信号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凭空蒸发了。
实安协的档案里至今没能摸清这个实体的底细和收容条件。
而且O5也罕见的对这段信息进行了封存,以他目前的等级,并没有权限查看更多信息。
执行官盯着沙盘上那个多出来的变量红点,指节在控制台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暂停空投程序。”
他干脆利落地收回了先前的命令,眼神恢复了绝对的冷酷与理智:
“各单位转入静默观测状态。既然这个未知实体切入了天都战场,先让它去跟地狱裂缝和硅基网络碰一碰。调集所有光学和能量探测仪,实时记录它的行动轨迹、破坏级别和收容特性。”
“在摸清它的底牌之前,停止介入。”
地面的景象远比高空的雷达扫描要惨烈千百倍。
天都市中心广场,地狱裂缝防线。
这里是整个天都最残酷的绞肉机。
天空被撕开了一道长达千米的漆黑裂缝,裂缝边缘长满了令人作呕的暗红色血管和神经索。
源源不断的怪物正从裂缝里倾泻而下。
那不是荒野上常见的畸变野兽,而是带有极强宗教诡异色彩的怪物。
有的怪物没有面孔,背上缝着残破的肉翼,手里提着黄铜打造的巨大香炉,香炉里往外喷吐着能融化骨肉的剧毒酸雾;
有的赫然是一坨由几十具人类躯干拼凑而成的血肉战车,底盘上装着生锈的坦克履带,一边发出刺耳的机械摩擦声,一边用扭曲的喉咙吟唱着变调的赞美诗。
天都的重装卫戍军正在拿命填线。
一台台没有搭载任何智能芯片的旧式蒸汽机甲顶在最前面。
这些老古董全靠驾驶员拉动沉重的机械推杆,每一次挥动巨型链锯,排气阀都会喷出大股灼热的白汽。
士兵们端着刻有镇魔铭文的实弹步枪,躲在水泥掩体后疯狂倾泻火力。
缺少平时的机械火力支援和智能辅助战甲,加上没有通讯,没有火控雷达。全靠军官扯着嗓子嘶吼指挥。
一头浑身插满生锈钢管的苦修士怪物硬抗着重机枪的扫射,冲到了阵地前。它手里的钢管猛地砸下一台蒸汽机甲的膝盖,直接将那条钢铁粗腿砸得变形弯折。
旁边的几名士兵连退都没退半步,直接拔出身上的光荣弹,嘶吼着扑向那头怪物的履带底盘。
火光和残肢一起在广场上炸开。
整条防线就像是在惊涛骇浪中摇摇欲坠的礁石。
就在一头十几米高的血肉战车碾碎了掩体,准备把战线彻底撕开一个缺口的瞬间。
战车左侧的几栋现代化玻璃幕墙写字楼,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钢筋扭曲声。
“呜——!!!”
一声狂躁、透着怨怒的防空洞汽笛声,毫无征兆地压过了战场上的所有炮火轰鸣。
交战的双方同时顿了一下。
防线上的军官透过满是血污的防风镜看去,脸色瞬间变白。
只见那几栋高耸的写字楼内部,猛地炸开无数道幽绿色的怨火。
一列庞大、破旧,外壳上挂满油污和干涸血迹的绿皮重型列车,顶着漫天飞舞的防弹玻璃碎屑和高档办公桌椅,带着摧枯拉朽的动能,直接撞穿了大楼的承重墙!
那巨大的钢铁车头犹如一头被激怒的远古凶兽,车轮在半空中碾过一道虚幻的铁轨,一头扎进了密密麻麻的地狱怪物堆里。
“轰隆隆——!”
几十头躲闪不及的血肉天使和地狱怪物,被列车恐怖的动能当场撞成了一滩滩爆开的血雾。
那头十几米高的血肉战车,被列车头正正撞在侧面履带上,几吨重的生锈装甲直接凹陷炸裂,庞大的身躯像个破麻袋一样横飞出几十米,重重砸在广场的废墟里。
防线上的士兵们死死握着枪,绝望地看着这列突然杀出的诡异火车,以为教廷或者天命科技又弄出了什么新的大杀器。
但那辆绿皮火车压根没有减速停下的意思。
车头前方的熔炉里,幽绿色的怨火烧得空气噼啪作响。
沉重的钢轮碾压着满地的断肢残骸,带着不可阻挡的冲势,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怪物潮里犁出了一条宽阔的血路。
狂风卷着刺鼻的黑烟从战壕上方呼啸而过。
列车中段的一节车厢门半敞着。
顾异穿着那件沾着灰白石粉的黑色风衣,单手抓着车厢外侧的生锈铁扶手,身形随着列车的狂飙微微晃动。
他偏过头,视线越过满地狼藉的广场,扫了一眼战壕里那些端着枪、满脸呆滞的天都守军。
列车擦着防线边缘轰鸣而过。
在震耳欲聋的机械摩擦声中,一句平淡得没有起伏的话,顺着风声飘进了前线军官和士兵们的耳朵里:
“抱歉。借过一下。”
话音刚落,绿皮专列已经碾碎了前方挡路的几头无面天使,带着那从折叠空间里出来的各城精锐,犹如一柄势不可挡的重剑,一头扎进了广场另一侧的街道废墟中,直奔备用指挥所的方向扬长而去。
只留下一群劫后余生的天都守军,看着那条被火车硬生生撞出来的空白通道,在风中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