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简单,撑破它不就好了?
顾异收回拳头,跨过满地碎石,第一个踩进了大楼内部。
身后的二十一名精锐紧握武器,呈扇形警戒阵型,鱼贯而入。
穿过墙洞的瞬间,外头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和履带轰鸣,像是被一层厚重的隔音棉强行掐断,只剩下沉闷的微弱底噪。
大楼内部的光线很亮。
亮得甚至有些刺眼。
冷白色的穹顶灯带完好无损,照亮了这层挑高近十米的开阔办公大厅。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整齐划一的办公桌、透明的玻璃隔断、角落里的绿植,一切都井然有序。
不仅如此,大厅尽头的电梯口,甚至还在播放着一段舒缓轻柔的轻音乐。
在这座半座城都打成废墟的修罗场里,这栋写字楼内部,干净得像是一个刚刚打扫完、准备开门迎接首批员工的样板间。
顾异停下脚步,眉头缓缓拧了起来。
“这地方不对劲。”
南镇关的秦少校握着战锤走上来,视线扫过空荡荡的格子间,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个沾满黑泥和变异体污血的脚印。
他盯着那个脚印,沉声道:“外头机甲和怪物打得整条街都在震,这楼里的警报器连响都没响。最关键的是……人呢?”
天都虽然遭了灾,但这种地段的中央金融区,平时容纳了十几万白领。哪怕发生暴乱,人们躲起来或者死在逃跑的路上,也该留下些痕迹。
可这里太干净了。
没有慌乱撞倒的桌椅,没有丢弃的文件包,没有尸体,更没有一滴血。
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长官,看后面!”
走在队伍最后面的一名东海望突击手突然低呼了一声。
众人猛地回头。
刚才被顾异一拳轰出来的那道直径两米的水泥墙洞,边缘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蠕动。
没有泥瓦匠,也没有机械臂。那些崩碎的混凝土碎块和钢筋,像是有生命一般,正在飞速地互相贴合、重组。地上的粉尘无风自动,倒卷回墙体上。
不到十秒钟。
那面厚达半米的承重墙,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恢复得平整如初,连一丝墙皮剥落的痕迹都没留下。
外面的声音被彻底隔绝,大厅里只剩下那首舒缓的电梯轻音乐。
“环境复原规则?”
楼兰的声呐兵立刻蹲下身,把探测仪器贴在地面上。刚听了两秒,他猛地抬起头,脸色骤变:“别动地上的东西!这楼在‘清理’!”
顾异低下头。
秦少校刚才踩在光洁大理石上的那个血泥脚印,正在慢慢变淡,就像是被底下的石头吸收了进去。
紧接着,头顶那首舒缓的轻音乐停了。
大厅的隐藏广播里,传出一个温和、甜美,却透着绝对冰冷的机械女声:
“检测到未授权的污染源。”
“重度污渍、血腥、非理智情绪超标。”
“天都绝对净土协议启动,开始执行‘清洁’程序。祝您生活愉快。”
话音刚落。
顾异只觉得脚下的触感变了。
原本坚硬的大理石地面,瞬间失去了物理支撑力,变成了一面宛如水波般荡漾的“镜子”。
不光是地面,周围的玻璃隔断、天花板的金属吊顶,所有能反光的平滑表面,全在这一刻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旋涡。
“散开!别踩倒影!”
秦少校怒吼一声,但已经来不及了。
二十二个人,身上全沾着外界的黑血、泥水和硝烟。在这栋有着极致“洁癖”的大楼规则判定里,他们就是最扎眼的工业垃圾。
脚下的镜面彻底张开,一股无法抗拒的失重感猛地拽住了所有人。
“噗通——!”
就像是被冲水马桶无情地吸了进去,眼前的白光瞬间被一片令人窒息的污浊取代。
失重感仅仅持续了一瞬。
顾异重重地摔在了一片湿滑、泥泞的地面上。
他单手撑地,迅速翻身蹲起,右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扫视四周。
周围陆陆续续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和闷哼声,秦少校等人也跟着摔了下来。
“这他妈是什么鬼地方?!”
一名云滇的士兵爬起来,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
臭。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恶臭。
那是混合着排泄物、腐烂食物、尸臭以及铁锈味的浓烈毒气。
顾异站直身子,打开风衣领口挂着的战术手电,光柱劈开昏暗。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见惯了血肉横飞的精锐老兵都感到了一阵强烈的不适。
这依然是一间挑高十米的办公大厅。
甚至连那些格子间的位置、前台的弧度,都跟上面那个样板间一模一样。
但这里,是它的“反面”。
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长满黑红霉斑的水泥。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破裂,往下滴着不知名的黄绿色黏液。
原本光鲜亮丽的办公桌上堆满了腐烂的纸箱和不可名状的垃圾,地面上积着一层没过脚踝的恶臭黑水。
如果说上面的天都是个一尘不染的天堂,那这里,就是用来装载天堂所有排泄物的巨型化粪池。
“救……救命……”
微弱的呻吟声从不远处的垃圾堆后方传来。
顾异眉头一皱,握着手电走过去,一脚踢开挡路的几把发霉转椅。
几个东海望的突击手也跟了上来,手电光齐刷刷打过去。
在几张拼起来的办公桌底下,蜷缩着十几个人。
他们身上穿着剪裁考究的旧时代西装和套裙,但衣服早就被黑泥和污物糊得看不出原色。这些人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有几个人正抓着桌面上发霉的纸团和皮鞋带,拼命往嘴里塞。
在他们旁边的积水里,还泡着几具已经高度腐败、被啃咬过的尸骨。
手电光打在他们脸上,这群人像是受惊的耗子,拼命往墙角缩,发出虚弱而恐惧的呜咽。
“活人?”
秦少校大步走过来,看着这些原本该是天都精英阶层的白领,此刻却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在这儿等死。
他蹲下身,从腰包里掏出两支高能营养剂,拧开盖子递过去。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半边脸长满烂疮的男人闻到食物的味道,疯了一样扑过来,一把抢过营养剂,连管子都塞进嘴里疯狂吸吮。
“慢点喝。”秦少校按住他的肩膀,沉声问,“你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这是什么地方?”
男人咽下营养剂,喉咙里发出剧烈的咳嗽,死死抓着秦少校的胳膊,眼泪混着黑泥往下流:
“镜子……镜子把我们吞进来的……”
“我只是……只是在走廊里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流了点血……大楼的广播就说我污染了环境,然后地砖就变软了……”
旁边一个穿着破烂套裙的女人一边嚼着包装袋,一边神经质地哆嗦着补充:
“出不去的……我们在这里走了好久……几天?还是几个月?所有的门推开都是这间屋子……”
众人听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结合之前的简报,一切都对上了。
这里就是天都那面【无垢镜】的背面。为了维持地表那个没有污染、没有负面情绪的“完美天都”,这面镜子把几十年来产生的所有精神垃圾和污垢,全塞进了这个折叠的镜像空间里。
现在镜子碎了,规则暴走,他们这群刚杀穿一条街、满身煞气和血水的外来者,直接被判定为“脏东西”,扫进了这片化粪池。
“探路!查清楚这地方的边界!”
南镇关的秦少校迅速接管了指挥权,转头看向楼兰的声呐兵。
声呐兵二话不说,将仪器死死贴在生满铁锈的墙壁上。他闭着眼睛听了十几秒,脸色越来越白,最后猛地扯下耳机,额头上全是冷汗。
“不行。”
声呐兵看着秦少校,声音发干:“这里的空间拓扑结构是闭环的。我发出的声波,顺着走廊传出去,不到三秒钟就从我们背后的墙里传回来了。不管我们往哪个方向走,砸开哪堵墙,最终都会绕回这层楼。这是个无限循环的空间。”
出不去。
几个城邦的高手对视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烦躁与凝重。
如果是面对实打实的怪物,这二十几号人拼上性命也能从对方身上撕下一块肉来。但面对这种不讲道理的空间死循环,一身的武力根本无处施展,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人极其憋屈。
他们当然不担心短时间内会死在这个垃圾场里。以在场这些高手的体质,就算环境再恶劣,硬耗上十天半个月也不成问题。
但外头的天都等不起。
距离指挥所被彻底接管、天都全面沦陷只是时间问题。一旦被困在这里浪费几个小时,这次突击任务就等于彻底宣告失败。
“真见鬼,这帮天都的老爷们就喜欢搞这种折磨人的弯弯绕!”一个锦官城的重装炉兵气得一拳砸在旁边的承重柱上,震落大片黑灰。
“都别乱。”
队伍里,一名戴着战术眼镜、来自镐京的阵地测算师推了推镜片,快速接话:“这种空间折叠的诡异奇物,人联档案里有处理预案。想出去,只有两条路。”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测算师语速极快:“第一条路,找规律。任何规则怪谈都有逻辑漏洞,我们分头行动,找出这片空间的‘核心执念’,顺着规则解密逃出去。但这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还不保证一次成功,而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第二条路呢?”秦少校沉声问。
“以力破巧。”
测算师看了一眼四周压抑的天花板:“要么爆发出达到C级门槛的绝对破坏力,强行击碎这块空间碎片的边界;要么,就是往这片空间里塞入超规格的实体,用‘体积’硬生生把它撑爆。”
他摇了摇头,直接否定了第二种可能:“但这是理论上的解法。我们手里没有C级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至于体积撑爆……这种折叠空间能吞下一整栋大楼,除非你能凭空变出一座山塞进来,否则根本撑不破。别想了,大家散开,赶紧找线索。”
“等等。”
一直站在人群后方没出声的顾异,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顾异踩着恶臭的黑水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那个测算师身上:“你刚才说,只要体积足够大,就能把这地方撑爆?”
测算师愣了一下,点头道:“理论上是这样。这块空间碎片承载力有上限……”
“了解。”
顾异直接转过身,看向还在四下打量的众人,声音在死寂的废弃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别找线索了,浪费时间。所有人,往我身边靠拢。”
众人停下动作,齐齐转头看向他。
秦少校眉头微紧。但在这种绝境下,他想起之前在站台时,寒渊市赵猛对顾异的推崇,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这小子手里,八成捏着什么能进行群体折叠跃迁的空间类奇物!
“听他的!靠拢!”秦少校一挥战锤,带头朝顾异身边走去。
其他精锐虽然心存疑惑,但也知道这时候不能掉链子,迅速端着枪向顾异聚拢,结成了一个紧密的防御圆阵。
就在这时,躲在角落垃圾堆里的那些幸存者也察觉到了动静。
那个戴着金丝眼镜、半边脸长满烂疮的男人,连滚带爬地扑进黑水里。
他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抱住一名锦官城炉兵的腿,眼泪混着污泥往下流,声音凄厉:
“带我们走!求求你们带我们一起走!我们不想死在这儿!”
剩下的十几个白领也全扑了过来,绝望地哭喊着,试图挤进他们的队伍里。
秦少校看着这些濒死的平民,脸色沉了下来。他转头看向顾异,眼中带着几分为难与询问:
“顾兄弟,这些人……你手里那件空间奇物,容量够大吗?能一口气把我们和这帮人全带出去吗?”
听到这句话,顾异微微一怔。
他看了看满脸希冀的秦少校,又看了看那些死死抓着士兵裤腿的平民。
“什么空间奇物?”顾异有些莫名其妙。
秦少校当场僵住了,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两下:“你……你没带那种能传送出去的底牌?那你刚才叫我们聚过来干什么?怎么出去?”
队伍里的其他高手也全懵了。
顾异看着秦少校那张快要绷不住的脸,理所当然地抬手指了指头顶压抑的天花板。
“刚才不是说了吗?”
顾异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撑破它。”
话音落下的瞬间。
顾异根本没管众人什么反应,识海深处,一张散发着厚重、狂躁工业气息的卡牌被轰然点亮。
【C级领域卡:红星齿轮厂】。
“红星重工。”
顾异抬起右手,掌心猛地向下翻覆,声音冷硬如铁:“展开。”
“嗡——!!!”
一股根本不属于这个折叠空间的庞大规则,犹如一柄从天而降的重型战锤,毫无征兆地在众人脚下轰然砸落。
大地震颤。
秦少校和测算师甚至来不及站稳,就惊骇地看到,脚下那片恶臭的黑水和破烂的办公地毯,瞬间被一股蛮不讲理的力量强行撕裂!
“轰隆隆隆——”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砖石破土声在四周疯狂炸响。
数根十人合抱粗的生锈钢铁承重柱,直接从地下破土而出,蛮横地贯穿了写字楼的楼板!
紧接着,一排排燃烧着幽绿怨火的巨大红砖高炉,拔地而起。
厚重的工业齿轮、交错的输煤履带、漫天喷洒的高压蒸汽,带着几十万老国企下岗工人的怨气与纯粹的重工业暴力,以顾异为中心,疯狂地向外扩张、碾压!
这根本不是什么逃生的道具。
这是一整座庞大的、生机勃勃且透着绝望死气的巨型钢铁工厂,被顾异硬生生地塞进了这个狭小、封闭的折叠办公楼里!
两种规则瞬间发生了惨烈的对撞。
一面是讲究“绝对干净”、将所有垃圾扫进角落的资本写字楼法则;另一面,是充满机油味、汗水和钢铁轰鸣的重工业厂区领域。
在质量与体积上,前者就像是一个试图吞下大象的蛇篓。
“咔嚓……咔嚓咔嚓!”
头顶的天花板、四周那原本坚不可摧的无缝墙壁,在红星厂拔地而起的高炉和烟囱的狂暴挤压下,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无数道耀眼的白光顺着空气中的裂缝透了进来。
“这他妈……”
测算师仰着头,看着那座还在不断向上生长、直接撞碎了空间边界的巨大烟囱,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都忘了扶。
“砰——!!!”
伴随着一声如同玻璃幕墙整体崩塌的巨响。
这片空间,被红星齿轮厂的庞大实体彻底撑爆,炸成了漫天飞舞的光斑与碎片。